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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2章 不知所蹤

  那人身高近九尺,肩寬如門,黑甲下肌肉虬結卻不外顯,坐於馬上如鐵塔鎮山,比旁人高出半個頭。裸露在護腕外的半截小臂筋肉虬結,眼神開闔間精光四射,顧盼自有威勢。

  最奇者,他右手五指俱斷,以玄鐵假指替代。

  周身殺氣內斂,卻壓得街邊犬只嗚咽伏地,連風都繞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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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是個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狠角色。

  這兩撥人馬突然聯袂而至,目標直指府衙,顯然絕非為了尋常小事。

  蘇朝槿想到此處,立刻轉頭看向方才江知意站立的位置——果然,那裡已是空空如也,人影早不知所蹤。

  不過,蘇朝槿心中倒並不十分焦急。

  此刻日頭西斜,距閉城不過半個時辰。延慶雖非京師,卻也是遼州南門鎖鑰,城牆高丈八,四門酉時落鑰,戌初上閂。江知意腳程再快,也絕無可能在天黑前出城。

  既然出不了城,她就必須尋一個落腳藏身之處!

  否則,一旦入了夜,街上沒了行人,更夫擊柝,總甲巡坊,她一個形單影隻、又無明確去向的女子,便會顯得格外乍眼。

  那海捕文書上的影圖雖然畫得粗陋不准,潦草失真,但官府抓人,靠的從來不只是那張畫像。真正讓罪犯無所遁形的,是文書最後那五個觸目驚心、足以讓無數人動心的字——

  「賞銀五百兩!」

  五百兩——足夠一戶中產之家三代不愁。

  此非尋常竊案,必涉軍國重器。

  難怪動用四百里加急。

  蘇朝槿目光掃過街巷。

  大玄立國之初,太祖為固江山社稷,安定黎民,便著手構建了一套嚴密至極的戶籍管理與基層控制體系,旨在使「奸邪無所匿,流民有所歸」。

  在這套體系下,大玄朝其實極少出現能長期流竄作案的悍匪。

  其一,便是密諜司的耳目遍布四野,天下州府縣道,皆有其暗樁眼線,尋常殺人越貨之輩,往往案發不久便會被鎖定蹤跡。若遇重大案件,涉及要犯潛逃,更有密諜司內如同夜鈐這般的高層親自出手追緝,效率極高。

  其二,亦是更為根本的,便是太祖皇帝欽定的「坊廂里甲」之制,使天下如織網。

  於城中設「坊」,郊野設「廂」,鄉村設「里甲」。

  每坊置總甲,每里設里長,總理其事,其下十戶編為一甲,十甲編為一里,要求戶戶互相知保,鄰里聯防,生人入坊,如魚入罟。

  每戶人家皆需在官府編撰的「黃冊」上,詳細寫明籍貫、丁口數目、田產屋業,乃至各人的顯著相貌特徵,此冊三年一更,務求詳實。

  若有外鄉人至此,若無合法的「路引」與隨身攜帶、證明身份的「黃冊照身」,該地總甲有權當場將其鎖拿送官,稱之為「勾攝」。

  凡百姓欲離家遠行,超出百里之外,必須向本縣耆老或里長申請「路引」,其上需寫明姓名、年歲相貌、去向緣由、以及確切期限,沿途關卡驛鋪驗明無誤方得放行。沒有這張路引,客棧不敢留宿,僱主不敢收用,甚至連渡船艄公亦不敢載。

  各坊巷之間,設「木鐸老人」與「總甲」負責治安,每日暮色降臨,便擊柝巡行,沿街高喊「防火防盜」。

  每夜五更時分,總甲更需親自逐戶清點人數,若有丁口缺失即刻記錄,次日一早便需上報官府。

  可以說,生人一旦踏入某處坊牆,便立刻成為眾目睽睽之下的焦點。

  《大誥》明令:凡擒獲無籍逃民者,賞銀五兩;凡隱匿不報者,與逃民同罪論處。加之鄰里之間互相擔保,一家出事,十家連坐,因此誰也不敢、也不願替身份不明的外鄉人遮掩。

  即便是僥倖混入京畿之地的逃人,若無親眷可以投靠,也只能在城外「浮住」,白日進城尋覓活計,黃昏必被驅趕出城。

  客棧每留宿一客,必須將其路引押在柜上,次日送交總甲查驗;無引者即刻報官。

  即便案犯試圖透過剃髮、更換衣物、更改姓名來隱藏身份,其黃冊上記載的「原貌」依然存在,坊里之間張貼的「木刻小影」,一對比便無所遁形。

  因此,在這層層羅網之下,於城池之內,外鄉人若無合法路引與可靠保人,往往一兩日內便會因口音、衣著樣式、鬢角新剃痕跡被識破;

  即便持有路引,也只能在註明的期限與地點範圍內活動,稍有逾越,超期滯留,便會立刻被「勾攝」法辦。

  坊牆之內,人人皆眼,戶戶為哨。這才是「真容圖一貼,滿城皆知」的根基。

  當然,現實未必如律令般嚴苛、不近人情,總有空子可鑽——總甲受賄、里長包庇、客棧私留黑戶,時有發生。

  可正因如此,逃犯更不敢信人。

  落草為寇?

  山中獵戶、馬幫、流民,皆可能為賞銀出賣同伴。

  故而大玄境內,作奸犯科者,結局往往只有二途:

  一者伏誅,二者北走邊鎮——高平、獨石、開平,朝廷鞭長莫及,律令難達,方有一線生機。

  江知意既來了延慶,定是往高平方向而去,顯然深諳此道。

  只是……她為何不逃?反而回身觀榜?

  蘇朝槿心念電轉,將這些關節迅速過了一遍。

  百姓們眼見黑龍衛與密諜司的人馬氣勢洶洶而來,心知必有大事發生,當即作鳥獸散,哭喊推搡,頃刻間街巷清空。

  蘇朝槿不再猶豫,順勢壓低斗笠,混在匆忙離去的人流中,沿著街邊匆匆而行。

  她心中盤算著。

  若江知意偷物乃臨時起意,並無周密計劃,那麼倉皇北逃至延慶縣城,最好的辦法或許是尋找一處無人看管的荒廢民宅,冒險躲藏,再圖後計。

  延慶西坊多有空屋,因春市未開,屋主尚在鄉下,門窗朽壞,正可匿身。

  但若她此番行動是早有預謀……那麼極有可能在此地早已備下了安全的藏身之所,甚至有接應之人。

  高平路遠,中間唯延慶可補給、換裝、銷贓。

  江家庶女,焉能不知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