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陳爺不是好東西，知道他拿我們當槍使，當替死鬼。可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我也會想……要不是他那年把我們領回去，給了口飯吃，教了能活命的本事，我和棍子，可能早就凍死、餓死在哪條臭水溝里，屍首都讓野狗啃乾淨了。」
大刀重重抹了把臉，將銀壺放下：「這恩，這仇，它攪和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但我和棍子認死理，他給了我們活路，那我們就得給他賣命，把這份恩還上！哪怕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只要他指著，我倆也得咬著牙跳下去！」
「後來，城裡越來越亂，今天這個司令，明天那個大帥。陳爺見勢不妙，想卷了錢跑路去南洋。臨走前，他還想榨乾我們最後一點用處，讓我們去炸他一個仇家的倉庫。那倉庫周圍全是荷槍實彈的巡捕，明擺著是讓我們去送死，好用我們的命引開注意力，讓他能金蟬脫殼。」
「這次，我不幹了。」
大刀轉過頭，笑了笑。
「我連夜摸進陳爺藏錢的密室，偷了兩箱銀元，帶著棍子就往碼頭跑。想著到了香港，找個偏僻地方開個小鋪子，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也不沾這打打殺殺的江湖了。」
大刀拿起手邊的銀質酒壺，晃了晃，發現已經空了，他隨手將其扔在一旁，壺身在石台上滾了幾圈，殘留的酒漬很快乾涸。
他抬起頭，看向一直靜靜傾聽的許舟，眼中的沉鬱散去了些許：
「這些話，這些事，在我心裡憋了快一年了。除了棍子，沒跟第二個人提過。他腦子慢，很多糟心事轉頭就忘了，只知道一根筋地跟著我。可我這心裡總覺得虧欠他，欠他一個不用提心弔膽、不用給人擋刀的安穩日子。」
大刀嘆了口氣，用手指胡亂刮著石台上的苔蘚：「從平陰津驛逃出來之前，我心裡就總繃著一根弦，老琢磨著你當初找我和棍子套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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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了看許舟，「不瞞你說，當初我二人確實是接了個暗活兒。有人給了筆不算少的銀錢，叫我倆混在隊伍里跟著你們上京，順便盯著你們平日都和哪些人打交道，走哪條路線。可那會兒……我總覺得你好像察覺了什麼，眼神不對，心裡發虛，就尋了個由頭，帶著棍子提前溜了。後來到了京城，四處晃蕩，才陸陸續續聽人說起你許舟的名號。再後面的事兒，你也都清楚了。」
許舟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那時候他確實察覺到這兩人行跡有些異常，才故意去攀談試探，沒想到這大刀看著粗豪，卻也是個經驗老道的江湖人，嗅覺靈敏得很。
他思索片刻，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許久的疑問：「據你方才所言，你和棍子是偷了陳爺兩箱銀元跑路。那……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總有個契機。」
大刀的眼神變得悠遠，回憶道：「那時候……是民國三十一年。上海早就淪陷了，碼頭全是東洋倭寇的崗哨，刺刀明晃晃的。直通香港的船，要麼被他們徵用了，要麼盤查得極嚴，我們揣著兩大箱銀元，根本不敢走水路。」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辦法，只能先往南邊繞，想著從杭州轉道去廣州，再找機會搭船去香港。可還沒等我們走出浙江地界，就聽說杭州也快守不住了，鬼子的鐵王八正轟隆隆往那邊開。」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只能調頭，跟著漫山遍野的逃難人群往西南方向走，指望著能從廣西邊境繞出去，聽說那邊還能通安南。一路上，到處都是潰散的散兵游勇和面黃肌瘦的難民，人心惶惶。我們那兩箱銀元，藏得再嚴實，也怕被餓紅了眼的人搶，夜裡睡覺都得輪換著，懷裡抱著刀，不敢睡死。」
「好不容易，千難萬險，摸到了廣西和貴州搭界的大山里。那天，下著瓢潑大雨，山路被沖得全是爛泥，一步三滑。正走著，忽然就聽見頭頂上傳來轟隆隆的悶響，像打雷，又不像……根本沒等我們反應過來，整片山崖好像都塌了！石頭、泥漿、斷樹，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我拉著棍子跑，跑不掉，只記得最後把棍子死死往外面一推……再睜眼，就到了這鬼地方，穿著這身不合時宜的衣裳，兜里一個銅板都沒有。」
許舟聽到這裡，忽然心念一動，他追問道：「你說你遇上了山崩泥石流，是在哪個具體地方？還記得地名和大概的日子嗎？」
大刀皺著眉頭努力回憶，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具體記不太真了……兵荒馬亂的，只顧著逃命。只記得大概是在廣西和貴州搭界的那片大山里，好像……聽同路的難民提過一嘴，叫什麼『貓兒坳』？對，好像是這個名兒。那時候命都懸在褲腰帶上了，哪還有心思記這些。說起時間的話，我只記得那時候剛進四月，俺們從江西繞了好多山路才鑽進廣西地界，一路上躲著日軍的關卡，走得磕磕絆絆。」
「貓兒坳……四月」
許舟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眉頭緊緊鎖住，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地名：「貓兒坳……四月……貓兒坳……」
他在亭子的殘垣斷壁間來回踱了兩步，腳步略顯急促，眼神困惑，逐漸變得銳利，繼而亮了起來。
大刀說的「貓兒坳」，現在早就不叫這個名字了！
它歸在貴州黔南那邊，就在後世有名的貓兒山國家森林公園腳下！
許舟心裡飛快盤算著，大刀是四月份才剛進廣西的，當年從上海往南逃難，得繞開日軍盤踞的城鎮和封鎖線，光是從浙江到江西就耽擱了不少時日，進了廣西後又是越城嶺綿延的崇山峻岭，道路泥濘難行，還得提防散兵和野獸，走走停停之下，至少得五月初才能抵達貓兒山一帶！
那地方……
許舟太熟悉了！
前幾年那裡開發成旅遊景區，以原始森林和壯觀的瀑布群出名，很是火過一陣，不少人都專門開車去自駕游。
而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