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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往事

  濁酒剖心,往事鋪陳開來。

  但許舟忽然意識到,這位老鄉,似乎有些太老了?

  「我還記得那一日,天寒地凍的。」大刀的聲音低沉下去,彷佛被拉回了那個冰冷的過去。

  「我和棍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在碼頭邊上,撞見個醉漢掉了個肉包子。我倆像餓狼似的撲上去搶到手,剛要分著吃……就被碼頭的把頭撞見了。」

  他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龜孫是幫派里的小嘍囉,仗著背後有人,平日裡就看我倆不順眼,上來一腳就踹飛了我手裡的包子,還一腳踩在我背上,罵我們是『沒爹沒娘的野種,也配吃肉?』。我疼得直咧嘴,還沒等我反抗……」

  他的眼神投向一旁昏睡的棍子:「就見棍子,平時慢吞吞的一個人,那時候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像頭髮瘋的小牛犢子撲上去,從懷裡摸出那把撿來剪煤渣的、鏽跡斑斑的破剪刀——照著那把頭的大腿,就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一聲……血,一下子就湧出來,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我倆都嚇傻了,腿軟得站不住。我們知道,捅了幫派的人,要麼被綁上石頭沉了黃浦江,要麼就被打斷腿扔到街上要飯,活不過那個冬天。」

  「我倆想跑,可剛連滾帶爬跑出沒幾步,就被兩個漢子給按住了,動彈不得。抬頭一看,那人就站在不遠處的廊簷底下,戴著一頂黑呢禮帽,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透著冷光,手裡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支象牙煙杆——是碼頭一帶誰都不敢惹的陳爺!聽說他手眼通天,一邊跟法租界的巡捕房稱兄道弟,一邊管著半個城的鴉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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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罵我們,反而蹲了下來,對我倆說:『小子,被人欺負到頭上,不還手,等著被弄死嗎?』我咬著牙,死死瞪著他,不說話。棍子攥著我的手腕,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才吼出一句:『他欺負俺弟弟!俺要殺了他!』」

  「陳爺聽了,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是兩塊好料子,我要了。』」

  大刀聲音平靜,聽不出是喜是悲,「就從那天起,我和棍子跟著陳爺,住進了他那高門大院。有了暖和的炕,有了頓頓能吃飽的飯,還有專門的武師教我們打拳、練把式。我那時候……真以為遇到了救星,是老天爺開了眼,把他當親爹似的敬著、供著。棍子更是,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去給陳爺擦那支象牙煙杆,擦得鋥亮。」

  「好日子……過了不到三個月。陳爺就開始給我們派活了。」大刀的聲音冷了下來。「起初,是讓我們去他名下的煙館門口盯梢,記著哪些人欠了煙錢沒還,哪些人跟別的幫派有來往,回來要一字不落地報給他。有一回,我漏記了一個客人的模樣,被陳爺的管家當著眾人的面抽了兩耳光,罵我是吃白飯的廢物。」

  「後來,活計越來越險。讓我們裝成小乞丐,往競爭對手的酒樓水缸里、或者客人的酒里下瀉藥;再後來他直接塞給我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讓我半夜去卸一個不聽話的煙館老闆的胳膊,讓他長點記性。」

  「我那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陳爺哪是救我們?他是看我們倆沒爹沒媽,無親無故,死了也沒人追究,是現成的、不要錢的刀!用壞了,隨手就扔了!」

  「最險的一回,陳爺讓我們去刺殺一個跟他搶地盤的幫派頭頭,說事成之後,給我們一百塊大洋,足夠我們遠走高飛。夜裡,我們翻進那家的後院,剛落地,我就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果然,是個圈套!對方早就埋伏好了,槍子兒跟下雨似的朝我們打過來!」

  「我拉著棍子就沒命地跑!他為了護著我,後背……被不知道是刀還是子彈劃了一下,豁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浸透了衣裳……可他那時候,還一邊跑,一邊扭過頭,傻呵呵地跟我笑,說:『弟,別怕,哥……哥擋住了……』」

  許舟靜靜地聽著他的絮絮叨叨,他此刻終於明白,大刀身上的狠厲與滄桑,究竟從何而來。

  他們,是從另一個時代的血與火中,掙扎著活下來的倖存者。

  「從那天起,我心裡那點所謂的『感激』就涼透了,再也不敢信陳爺半個字。」

  大刀閉上眼:「他教我們打拳,一招一式,全是奔著要命去的陰狠路子,從不管我們會不會受傷;他嘴裡那些江湖規矩,掰開了揉碎了,其實就是教我們怎麼在出事時替他頂罪、背黑鍋。」

  「我腦子還算活絡,知道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就偷偷學著幫他管些暗帳,私下裡也悄悄記下他那些見不得光的把柄,想著萬一……萬一哪天能當個保命的符。可棍子他腦子轉得慢,學不會這些彎彎繞繞,就知道把拳頭練得更硬,把身子練得更抗打。每次陳爺派下危險的活,他都悶不吭聲地擋在我前面。」

  「有一回,陳爺讓我去催一筆印子錢,那幾戶人家……是真揭不開鍋了,有的老娘病在床上,有的娃兒餓得直哭,男人跪在地上磕頭。我沒下去手,空著手回去了。陳爺當場就翻了臉,那根象牙煙杆直接砸在我頭上,血一下子就淌了下來。他罵我『婦人之仁,心慈手軟,這輩子成不了大事』。我咬著牙沒吭聲,是棍子,他想都沒想就撲上來,用後背護住我,硬生生替我挨了陳爺暴怒之下狠狠抽下來的三煙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那煙杆是實心的象牙啊……棍子疼得渾身哆嗦,嘴角都淌出血沫子了,還扭過頭,咧著嘴沖我傻笑,含糊不清地說:『俺弟……俺弟弟沒錯……』」

  許舟沉默,不知該說什麼.

  這些混亂的歲月,這些往事,他沒經歷過,也沒見過。

  敘述到這裡,大刀嘆了口氣,拿起銀壺又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