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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閒子

  大刀左手拇指和食指極其輕柔地捏起傷口一側外翻的皮肉邊緣,與另一側仔細對齊。

  右手捏著針,看準位置,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呃……!」

  細針帶著絲線穿透皮肉的瞬間,棍子的身體幾乎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喉間發出嗚咽。

  但大刀的動作不敢有絲毫停頓,針尖從另一側穿出,拉緊絲線,讓兩側皮肉牢牢貼合。他的針腳不算特別細密,每一針落下,都輕輕扯緊絲線,確保傷口被有效閉合。

  他特意避開了觸及骨頭的位置,只在周圍相對完好的皮肉上落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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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到傷口拐角弧度較大的地方時,他手腕巧妙地向內微微一轉,針腳便自然地劃出一道圓滑的弧線。

  「嗚……嗯……」

  棍子的悶哼聲斷續傳來,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如同雨下,一滴滴砸在亭子陳舊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口中的布團被咬得死緊,腮幫子高高鼓起。

  許舟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他從未見過如此精細的外傷處理方式,心中對大刀和棍子的來歷愈發驚疑,但此刻顯然不是詢問的時機。

  最後一針縫完,大刀熟練地打了個結,用剪刀剪斷多餘的絲線。

  他又從油布包里摸出一個小紙包,開啟后里面是一種淡黃色的細膩藥粉。

  「忍著點,最後上藥了。」

  大刀低聲說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破損的皮肉,棍子終於忍不住,從喉嚨深處輕輕「嘶」了一聲,身體又是一顫。

  大刀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放緩了撒藥的速度,直到淡黃色的藥粉均勻覆蓋住整個創面,他才鬆了口氣。

  「好了。」他聲音有些沙啞,仔細收起油布包里的針線。

  接著,他從隨身行囊里扯出準備好的乾淨布條,開始一圈一圈將棍子的上半身纏繞包紮起來。

  待到一切忙完,棍子幾乎虛脫,他疲憊地吐出口中的布團,靠在石柱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只是閉著眼,劇烈地喘息。

  大刀也累得不輕,額角見汗,他默默收拾著地上的雜物,將酒壺、藥包等一一歸置好。

  亭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忽然,大刀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抬起頭,目光看向許舟,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東家,你知道我和棍子為啥會摸到這鬼地方來嗎?」

  許舟搖了搖頭,這正是他心中的疑問。

  「是個叫李長風的牛鼻子老道,不知如何找到我們住的地方。」大刀一邊將剩下的布條卷好,一邊說道,「那老道神神叨叨的,說東家你今日在香山臥佛寺有血光之災,搞不好就得把命擱在這兒。他說,能救你的,或許只有我和棍子這兩顆不在棋局裡的『閒子』。」

  許舟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是了,李長風精擅六壬卜算,推演吉凶禍福是其看家本領。

  他之前就能算到自己有麻煩,如今能推算出大刀和棍子能幫上忙,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大刀繼續說道:「那老道還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告訴你家公子,霽嵐山莊的人情,貧道先前已用藥還上了。至於他編排公子故事的人情,今日便藉此機會,也一併還上!』」

  「他還說,讓你往後,盡心盡力幫他把那件大事辦好,便是了結。」

  許舟點了點頭,神色鄭重:「我答應過道長的事,自然會盡力。」

  大刀聽了,卻咧開嘴笑了笑:「嘿嘿,東家,我當時就跟那老道說了,用不著這樣。我跟他說:『東家是我的東家,東家要是折了,我這飯碗也就砸了。所以道長您這不只是在幫東家,更是在幫我大刀保住飯碗。這人情啊,是我大刀欠您的!』」

  許舟眼角抽了抽,好奇追問:「那道長聽了……怎麼說?」

  大刀兩手一攤:「誰知道呢?那牛鼻子老道聽完,臉皮子抽搐了幾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最後只甩了甩他袖子,罵了句『對牛彈琴』,然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許舟:「……」

  壽山亭的殘破陰影下,大刀舉起那壺烈酒,卻沒有喝,只是怔怔地看著壺身上模糊的刻痕,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陽光透過亭頂的破洞,照在他寫滿複雜情緒的臉上,明暗交錯。

  片刻之後,他似乎被壺口衝出的濃郁酒氣熏了一下,這才恍然回神,默默地將蓋子塞緊。

  許舟安靜地看著他,知道他有話要說,而且必然是積壓已久、分量極重的話。

  只是千頭萬緒,堵在胸口,需要時間斟酌,才能找到合適的出口。

  大刀低下頭,竟又從懷裡摸出另一個更小、更精緻的扁銀質酒壺,他摩挲著冰涼的壺身,慢悠悠地感慨道,聲音飄忽:「來了這鬼地方以後,連喝酒都喝不爽利!這兒的酒,味道壓根不對。」

  他擰開小銀壺的蓋子,一股遠比剛才那壺酒醇烈的酒香瞬間逸散出來。「以前咱喝的那些,老燒刀子、伏特加……哪樣不是烈得燒心燒肺?一口悶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渾身都熱乎起來!那才叫酒!哪像這兒的玩意兒,淡得跟他奶奶兌了水似的,喝再多都感覺沒醒過勁兒來,反倒是腦袋疼得要炸開;可要是只抿兩口……」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亭外的廢墟,聲音低沉下去:「那些跑路的事兒、弟兄們的臉……反倒看得更清楚!」

  許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此刻的大刀不需要回應,只需要一個傾聽的出口。

  大刀自顧自地對著小銀壺抿了一口,那高度蒸餾酒帶來的灼燒感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彷佛在品味,又彷佛在藉著這股勁頭回憶:「就說這過的日子,糙得簡直沒法提!以前夜裡,走到哪兒都有亮堂堂的路燈照著,出門四個輪子一踩,想去哪兒不成?就算要理些爛帳,手裡的傢伙一撥、帳本往桌上一摔,哪個賴皮狗不怵三分?可到了這兒,天一黑就真是伸手不見五指,出門全靠這雙腳底板硬量。想記點要緊事,連根順手的筆都難找,更別說找幾個知根知底、能完全信得過的弟兄搭夥干點啥了——這兒的規矩,跟咱們那兒,差得太他奶奶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