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認識自己。
它也認識蘇朝槿。
或者說,它認識的,是它所以為的「許舟」和「蘇朝槿」?
是某種……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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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或是其他什麼?
還有它消散前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被騙了」……
何人欺騙了它們?
是何人差遣它們不惜跨越界域,也要來取蘇朝槿的性命?
這些曾經或許鮮活的生命,化作這非人非鬼的存在,如今徹底消散之後,還有沒有機會重返人間?
來此之前,它們棲身於何處?
是三十六重天的某一層荒蕪角落,還是某個永恆的戰場?
消散後,是會歸於虛無,還是……
回到那個地方?
若按先前陰兵隱約透露的,它們口中的「主」,是否會捲土重來?
思緒紛亂如麻,許舟都不得而知。
或許,回去之後該好好問問見識廣博的蘇玄嗣,他可能知道一些關於這些上古禁術和異界存在的蛛絲馬跡。
他緩緩回頭。
看見蘇朝槿站在不遠處,面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她靜靜地看著陰兵消散的方向,眼神空洞,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極其沉重的事情,連許舟的目光都未曾察覺。
遠處廢墟堆里一陣響動,大刀有些狼狽地扒開碎磚亂瓦鑽了出來,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再無危險後,才快步走到倚坐在斷牆邊、氣息微弱的棍子身旁,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
大刀抬起頭,面色複雜地看向許舟。
他嗡聲開口,打破了沉寂:
「東家。」
許舟收斂心神,點了點頭,語氣真誠:「多謝你們二人今日前來相助。這份情,我許舟記下了。只是,有些事我……」
他想解釋眼前的局面,卻發現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東家,」大刀卻搖了搖頭,打斷了他。他轉頭看向一旁依舊神思不屬的蘇朝槿,抱了抱拳,語氣懇切:「姑娘,勞煩您暫且移步。容我和我這位東家,單獨說幾句話。我有太多事憋在心裡,今日若不問個明白,只怕回去後,覺都睡不踏實!」
蘇朝槿彷佛這才被驚醒,她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大刀,又看了看許舟,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順從地點了點頭:「好。」
她頓了頓,對許舟輕聲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情需要靜下來想一想。姐夫,我先離開一會。」
許舟愣了一下,剛想開口詢問她去做什麼,蘇朝槿卻已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隻輕靈的雀鳥,朝著寺院更深處、那片據說曾是塔林的荒僻方向掠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殘垣斷壁之後。
山風吹過,帶來林間清脆的鳥鳴,只餘下此地一片死寂後的靜謐。
……
臥佛寺,壽山亭。
昔日壽山亭,飛簷斗拱映日輝,香客如雲,鐘聲繞樑,文人題壁,墨香猶存,乃臥佛寺第一觀景勝地。
但如今亭子早已坍塌過半,只剩幾根斑駁的石柱和殘缺的頂蓋,勉強支撐出一片蔭庇。
亭內石桌石凳東倒西歪,布滿苔痕。
此刻,亭中只餘下許舟、大刀,以及倚坐在一根石柱旁、臉色因失血而蒼白的棍子。
大刀小心翼翼地將棍子扶到相對平整的角落,讓他面朝石柱,背對外面。
許舟連忙上前幫忙攙扶。
「他奶奶的,這幫鬼東西,下手真他奶奶的狠!」
大刀罵罵咧咧,動作卻異常輕柔地開始處理棍子的傷勢。
他顯然是有備而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縫製的小包,裡面瓶瓶罐罐倒是齊全。
他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剪刀,看著棍子背後那從肩膀斜貫至腰後、皮肉翻卷、鮮血早已浸透衣衫的猙獰傷口,眉頭擰成了疙瘩。
血液部分凝固,將背後的粗布衣衫和模糊的血肉死死黏在了一起。
「棍子,忍著點疼啊。」大刀深吸一口氣,語氣緊張。
他用剪刀尖,一點一點地剪開與傷口黏連的布料。
每一下都屏住呼吸,生怕牽扯到傷處。
棍子渾身肌肉緊繃,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只是死死咬住牙關,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的悶哼,硬是吭都沒吭一聲。
黏連的布料終於被清理開,露出了下面更加觸目驚心的傷口。
大刀又從兜里掏出一個扁平的銀質酒壺,擰開壺口,一股濃烈刺鼻的酒味立刻瀰漫開來。
許舟一聞便知,這是經過反覆蒸餾的高度烈酒。
「嘶……」
大刀將烈酒小心地傾倒在傷口上進行沖洗消毒,棍子身體猛地一顫,雙手死死摳進了身下的泥土裡,手背青筋暴起。
許舟在一旁看得心驚,也趕緊上前幫忙,用大刀帶來的乾淨布條,蘸著烈酒,協助他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污。
他暗嘆一聲。
他們準備如此充分,顯然是預料到此行兇險,必然會有人受傷。
在這人心叵測的世道里,能為了一個東家,明知是死局也敢往裡闖,拼殺到如此地步,甚至提前備好傷藥……
這份袍澤之情,他要如何才能還上?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與烈酒的辛辣氣息。
大刀沉默著,用蘸飽了烈酒的乾淨布條,仔細擦拭棍子背後那道猙獰傷口的邊緣,確保沒有任何污物殘留。
傷口極深,某些位置甚至能隱約看到底下森白的肩胛骨茬,看得許舟心頭直跳。
棍子始終一聲不吭,只是背部肌肉抽搐。
消毒完畢,大刀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攤開來,裡面是幾根打磨得極細的鋼針,以及一團泛著微黃、但顯然經過精心處理的粗絲線。
許舟注意到,那絲線質地均勻,隱隱還有皂角的清澀氣味,顯然是先用皂角水反覆搓洗過去除油脂,再用沸水煮燙過,在這年頭,已算是做到了極致的清潔。
大刀捏起一根針,在酒壺裡又浸了浸,然後小心翼翼地捻了捻絲線,將其穿過針眼。
他抬起頭,看著棍子汗濕的側臉,語氣帶著不忍:「棍子,要縫了。」
棍子聞言,隨手將之前咬在嘴裡的破布重新塞回口中,含糊而短促地應了一聲:「來!」
大刀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