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抬起頭,望著透過枝葉縫隙的月光,輕聲道:「孤其實也想做個孝順兒子,做個能讓父皇驕傲、讓皇兄你至少不那麼厭惡的弟弟。可惜,或許就像那些外臣私下議論的那般,自孤坐上這儲位之日起,便註定是父皇的敵人了。」
秦王聞言,腳下一頓,終於輕嘆了口氣,回憶道:「你還記得我等十四歲那年……哦,那年你才十三歲。父皇在武英殿暖閣,問我二人,『如今吏治敗壞,貪腐橫行,為何朝廷殺了一批,很快又冒出一批,乃至朝殺而暮犯?其根由何在?』你還記得,我當時是如何回答的嗎?」
太子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秦王會突然提起這個,他思索了片刻,不確定地道:「我記得……當初皇兄的回答,與諸位將軍如出一轍。你說,是律法不嚴,懲處太輕,當用重典,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殺得人頭滾滾,自然官場肅清。」
秦王沉默片刻,感慨道:「是啊,年少輕狂,以為刀鋒所向,便是真理所在。只覺得殺伐果斷,方能彰顯魄力。那你還記得,你當初說的是什麼嗎?」
太子目光微凝,緩緩道:「孤當時說……吏治崩壞,其根由並非律法不嚴,亦非懲處不力。最根本之處,在於世家勛貴、豪強鄉紳,如同參天巨木,遮蔽朝野。寒門學子若想出頭,要麼依附其下,同流合污;要麼便被排擠打壓,永無出頭之日。如此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簡單殺戮可以根治。」
秦王聞言,腳步未停,只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可惜了。當年在武英殿上,你尚有『願鑄千山為鐵壁,護盡天下無饑寒』的鴻鵠之志,言辭灼灼,令為兄亦曾動容。」
他側頭瞥了太子一眼,目光銳利:「可如今聽你言談,心中似乎只餘下權衡算計、機謀權變!你與國內世家周旋謀劃,尚可被看作是以毒攻毒,借力打力。但引北狄為外援,行險棋……這往大了說,便是資敵叛國!即便你有驚天的謀劃,意在長遠,此等行徑,也已然越界,踏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太子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笑意:「皇兄,若事事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我大玄與北狄糾纏數千年的戰事,何時能真正止息?邊境百姓流離失所,民生凋敝,此等局面,還要持續多久?如今朝局內外交困,正如一潭死水,若不出奇招,如何能打破這僵局?至於北狄……皇兄當真以為,我會將社稷安危全然寄託於蠻夷之信?當時縱容蘇既明與北狄接觸,我便已在朔州一線布下後手,萬歲軍、龍驤衛等精銳皆有伏筆,若事不可為,或北狄心懷叵測,頃刻間便能將其入瓮之卒剿滅乾淨!此非引狼入室,乃是請君入甕,藉機重創其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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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搖了搖頭,臉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玩火者,必自焚。與虎謀皮,終將被虎所噬。你這般行事,劍走偏鋒至極,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甚至拖累整個國朝!不會有好下場。」
太子對於秦王的論斷不置可否,只是抬眼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縹緲:「也許吧。皇兄,我與你說這些,並非想求得你的認同。」他收回目光,看向秦王,眼神複雜,「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我做了什麼,走到了哪一步,我始終清楚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麼。只要我還能看清自己,便不會徹底迷失在這權位的泥沼里。但……」
「但若真有那一日,我變得面目全非,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成了一個只為權位而存在的怪物……希望到時,皇兄你能……給我一個痛快。」
秦王猛地轉頭,驚詫地看向他。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他們默契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一行人默默前行,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又攀上一道布滿風化碎石的山脊。
就在此時,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遠處山坳間那片龐大的寺院建築群照得輪廓分明,青黑色的殿宇飛簷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默中透著一股破敗的莊嚴。
太子挑了挑眉,辨認了一下方向:「看方位,這裡應該是那廢棄已久的臥佛寺了。只是……」他話音一頓,注意到寺前空曠的廣場上以及遠處的殿宇之間,似乎有數道迅捷的暗金色身影在閃爍、追逐!「其中似乎有人?而且動靜不小。」
秦王眯了眯眼,他目力極佳,凝神望去:「是那些陰兵!仉勇,你眼神最好,看得清楚嗎?」
仉勇上前一步,運足目力眺望,片刻後嗡聲應道:「爺,看清楚了。確實是那些鬼東西,數量不少,似乎在追逐兩個人……那兩人身手不錯,正在藉助殿宇殘垣周旋。」
他仔細辨認了一下,不確定道:「其中一人……身形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個叫許舟的小子。」
秦王恍然,嘴角扯出一絲玩味的笑意:「哦?想起來了,是那個挺能折騰的小傢伙。嘖,看來他運氣不是很好啊,走到哪兒,麻煩就跟到哪兒。」
仉勇眉毛擰在一起,思索片刻,沉聲道:「爺,有沒有可能,這些陰兵大動干戈,就是沖著他去的?」
秦王聞言一怔,隨即搖頭納悶道:「他?一個區區羽林軍百戶,芝麻大的官兒,如何能牽連進這等詭譎之事?這說不通。」
仉勇點了點頭:「確實蹊蹺。那……爺,我們要不要出手救他?」
「救他?」秦王回頭看了看身後互相攙扶、個個帶傷的殘兵,又指了指自己破損的甲冑,嗤笑道:「就憑我等這些個殘兵敗將,自身難保,如何去救?衝下去給那些鬼東西塞牙縫嗎?」
他將問題拋了回去,「太子爺,你怎麼看?畢竟,他是你的臣子。」
太子目光閃爍,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既然看見了,便不能坐視不管。見死不救,非仁君所為,亦寒忠勇之士之心。況且,許舟在高平堡確實救過孤一命,於情於理,都該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