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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轟轟烈烈

  夜風拂過樹梢,頭頂的枝葉隨之搖曳,使得落在地面厚厚腐葉層上的光斑如同翻湧的銀色海浪,將那些積年的、鬆軟的枯枝敗葉映照成一片朦朧的銀白。

  許舟與蘇朝槿踏碎這靜謐的月華,腳步落在腐葉上發出「沙沙」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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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身形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間快速穿梭,如同兩隻驚鹿,在絕美的畫卷上劃出倉促的痕跡。

  又奮力翻過一道長滿低矮灌叢的土坡,前方視野陡然一闊!

  透過前方稀疏的林木,已然能夠隱約望見遠處山坳間,一片依山而建的、規模宏大的寺院輪廓。

  青黑色的殿宇飛簷在月光下靜默矗立,如同一位沉睡的巨人,帶著歷經滄桑的莊嚴與寂寥。其中最顯眼的,便是那座殿頂高聳的主殿,規模遠超周邊配殿。

  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其昔日的輝煌氣度。

  蘇朝槿順著許舟的目光望去,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輕聲解釋道:「那就是臥佛寺。據族志雜錄所載,此寺乃先朝皇帝敕建,原本敕賜『大昭孝寺』,為國立功德之所。後來歷經兵燹,再往後的皇帝曾撥冗修繕,並耗巨資鑄造了一尊巨大的銅臥佛像,極為壯觀,自此民間便多習慣稱其為『臥佛寺』了。」

  「及至數十年前,當時的皇帝再次敕令重修,賜名『壽安禪林』,官面上改稱壽安寺。只是百姓叫慣了,至今仍是『臥佛寺』之名流傳更廣。」

  「鼎盛之時,這裡香火極旺,寺中高僧輩出,」蘇朝槿的聲音飄忽,輕聲道:「據說百年前,彼時的方丈大師修為通天,自稱已半步踏入『仙台』之境,在當時的釋道兩門享有極高威望,連皇室都對其禮敬有加。可惜……」

  「後來,北狄那位絕世劍客,劍閣山長禹顯,聽聞其名,不遠萬里南下,登門問道。兩人就在寺前那棵古臘梅下交手,據說只一劍……方丈便被梟首。自那之後,寺中僧眾或散或逃,香火也就此冷落下來,逐漸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許舟面色古怪,他雖知江湖風波惡,卻也沒想到這看似荒僻的古剎,竟還有如此轟轟烈烈的過往,一位半步仙台……自稱是半步仙台的大能,竟落得如此下場。

  但凡他不裝這一下……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身後遙遠的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撲稜稜的聲響!

  那是大群宿鳥被驚起的聲音!

  先是一小片,隨即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一片又一片的飛鳥驚慌失措地衝上夜空,遮住了片片月光,是某種東西正在林海中快速穿行!

  方向,正是他們來路!

  兩人立刻停下腳步,站在半山腰一處岩石上回望。

  只見月光下,遠處那片原本寂靜的林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鳥群的驚飛軌跡由點及面,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不斷蔓延、逼近!

  是那支鳴鏑箭。

  它到底還是將散布各處的獵犬們都召集過來了。

  幸而他們已奔襲出相當一段距離,對方要重新鎖定他們的確切位置,還需要一點時間。

  但這點時間,已然不多。

  蘇朝槿面色平靜地收回目光,臉上看不出絲毫驚慌,彷佛早已預料。

  她輕輕拉了一下許舟的衣袖,轉身便朝著山下寺院的方向繼續奔去:「走吧。」

  她的身影融入前方古剎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中。

  ……

  某處山林間,月光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在眾人腳下投下斑駁陸離的暗影。

  太子一行人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除了腳步踩碎枯枝的聲響和傷者壓抑的喘息,便只剩下夜梟令人心悸的啼叫。

  仉勇如同一頭不知疲倦的黑熊,揮舞著那柄巨劍,在前面披荊斬棘,強行開出一條狹窄路徑。

  秦王跟在他身後,步伐沉穩,背脊挺得筆直。

  太子則落後一個身位,他的衣袍在奔逃中已被樹枝刮破數處,頭冠也有些歪斜,氣息略顯急促。

  每個人都不知道在想著什麼,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身後,僅存的七八名兵士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甲冑破損,血跡斑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忽然,太子微微喘著氣,斟酌了一番詞句:「皇兄,那隻波斯貓,它真的不是我推進太液池的。那日我抱著它在池邊玩耍,是它瞧見了水中的錦鯉,掙扎著從我懷中跳下想去撲抓,腳下打滑才……我伸手去撈,卻只抓到一把濕漉漉的貓毛。」

  秦王沉默地走著,片刻後,才頭也不回地淡淡道:「陳年舊事,你與我說這些作甚?」

  太子搖了搖頭,苦澀道:「我只是覺得……不公。天爺似乎總喜歡與孤開玩笑。我提拔幾個確有才幹的寒門學子,不過是想為朝廷注入些新鮮血液,便被御史攻訐為結黨營私,籠絡人心。還有先前蘇既明謀反一事……」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是,孤是用計謀了。我知道昭寧的本事,料定她有辦法應對,正好藉此機會,既能找個由頭對蘇家發難,又能順勢削弱蘇家尾大不掉的勢力,為一勞永逸解決蘇家這個隱患鋪路,於國於朝,何樂而不為?」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激動:「只是與虎謀皮,孤還未曾修煉到能將一切掌控得滴水不漏的境界,便要因此承受父皇的猜忌與厭惡。可父皇若有更好的辦法平衡朝局,又何必終日沉迷于丹爐青煙,尋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道?」

  秦王依舊沉默地聽著,腳步未停,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瞬。

  前方的仉勇極其識趣,加快了步伐,拉開了與後面兩位貴人的距離。

  的殘兵們也默契地放慢了腳步,留給這對天家兄弟空間。

  太子看著秦王沉默的背影,聲音低沉下去,自嘲道:「皇兄,從小到大,你想要什麼,父皇幾乎無有不應。弓馬騎射,軍權部曲,你皆可肆意而為。可孤呢?孤連想留住身邊一個合心意的伴讀,都可能被解讀為暗植黨羽。連想為母后盡孝,多去幾次承干宮,都可能被看作窺探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