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槿沉默片刻,上前端起半碗粥,用指甲一點點撇去別人咬過的邊緣,將剩下一小半倒進瓷杯,遞給妹妹:
「我以前不信有無緣無故的惡,如今信了。可總得活下去,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妹妹怔住,剛要接,那瘋散仙忽地伸手,把瓷杯搶過去,仰頭喝個乾淨。
妹妹抬手要打,朝槿攔住:「我再給你倒一杯便是。」
瘋散仙舔著唇,指著朝槿痴笑:「菩薩!活菩薩!仙子,你幫我找一個人,好不好?」
朝槿搖頭:「我幫不了你。」
瘋散仙轉身蹦跳而去:「那你不是菩薩。」
妹妹用手背抹淚,哽咽道:「姐,咱們得熬到什麼時候?母親何時會來救我們?」
朝槿靠在雲柱旁,仰頭望天。金烏已復明,雲海浩蕩,卻照不進道場。
「母親?」她輕輕咬下一口別人剩下的冷糕,「母親也自身難保……再忍一忍,還要再忍幾百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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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場裡的一天,似乎比凡間更漫長,每一刻都被拉伸至扭曲。
白玉圍欄內的散仙們,從雲霞初綻時便引頸盼著日輪當空,待那鎏金日輪真懸於頭頂,又開始盼著夕光西墜。
周而復始,皆是徒勞的等待。
圍欄外,下界的人只覺得一抬頭天就黑了;圍欄里的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金烏神鳥拖著璀璨的尾羽,一寸、一寸地沉落,慢得令人心頭髮慌。
扶光雲鏞不緊不慢地敲過整整八百聲,道場禁鍾隨之轟鳴,宣告極瑤天正式入夜。
所有散仙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默然回到各自冰冷簡陋的雲榻。
有人呆坐著,眼神空洞,不知神遊何處;有人默默取出縫補工具,小心料理著自己那身漿洗得發白的道袍——縫補完畢,每一根針、每一段線都需原樣上交到素微手中,由她親自清點後鎖進那隻沉重的寒玉櫃裡,一根針、一寸線都不能少,規矩森嚴至此。
朝槿與妹妹並肩坐在堅硬的雲榻邊沿,兩人靠得極近,藉著殿內昏暗的光線,用僅有彼此能聞的聲量低聲說著話,似是相互慰藉。
素微盤腿坐在上首一張稍顯寬大的雲蒲團上,目光在姐妹二人之間來回掃視。
半晌,她平靜開口:「朝槿,去把『功德燈』全部添滿。」
一旁的妹妹立刻怒目而視,脫口而出:「你自己沒手沒腳嗎?這等雜役,為何偏要支使我姐姐!」
素微聞言,不怒反笑,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墨綠道袍袖中抽出一柄瑩潤的玉戒尺,語氣戲謔:「既然你不服,那便換個方式。考考朝槿今日的功課。常和仙尊今日所授《道德》首章,四十九句,你若能背誦得一字不差,便免了她今日這趟勞役。」
妹妹一怔,臉上怒色轉為擔憂,緊張地看向姐姐。
今日講經艱深晦澀,她自己聽得雲裡霧裡。
朝槿神色無悲無喜,彷佛早已料到,她垂眸,低聲誦道:「道,可道,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一氣呵成,自開頭至「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正好四十九句,字字精準,毫釐不差。
素微眉頭蹙起,手中那柄玉戒尺懸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她沉吟片刻,目光倏地轉向一旁:「你,來背。」
妹妹被那目光一刺,頓時慌了神,腦子裡一片空白,磕磕巴巴地開始:「道可道……非、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無,名……」
不過幾句,便已接不下去。
素微眼中厲色一閃,驟然抬手,玉戒尺帶著風聲便要落下!
就在戒尺將落未落之際,一隻手伸了過來握住了素微的手腕。
是朝槿。
她握著那枯瘦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足以讓其停滯,緩聲道:「不必為難她。我去添燈便是。」
素微手腕被制,面上卻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笑意,順勢收回戒尺:「早如此識趣,何必讓你妹妹受這一場驚嚇?」
朝槿不再多言,默默起身下榻,朝著位於道場偏隅的燈室走去。
燈室形似一隻倒扣的巨型青銅鼎,鼎腹鏤刻著繁複的雲雷鳥獸紋路,內里安置著熊熊燃燒的紅泥火爐,熱力透過青銅壁散發出來,將周遭空氣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她獨自坐在爐前的小杌子上,任由那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腦中卻是一片空茫。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道經中的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此念一生,頓覺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與眼前爐火的熱意格格不入。
她感到不祥,忙在心中改念起另一句——「居善地,心善淵,予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
鼎內,特製的燈油已然沸騰,翻滾的氣泡頂著沉重的青銅鼎蓋,發出沉悶的「嗡嗡」鳴響,彷佛內里關著一頭焦躁的困獸。
她不再發呆,提起沉重的青冥玉壺,一勺一勺舀起滾燙的燈油,走到那一排排無盡的長明雲魂燈前。
她俯下身,一盞一盞地注入燈油,確保那關乎下界生靈壽數的火苗穩定燃燒。
直至三千盞燈盡數添滿,她的指尖早已被持續的熱氣熏得通紅髮燙,傳來陣陣刺痛。
當她回到雲榻處時,素微已脫去了雲履,一雙青筋微顯的赤足隨意架在榻沿,見到朝槿,她笑眯眯地譏諷道:「按說,你們這等被仙尊親自點化、飛升上來的散仙,本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只知清修悟道才對。怎的干起這下等雜役,竟如此麻利熟稔?倒是你那妹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經文背不出,規矩學不會,真真是一無是處。」
朝槿隨口糾正,語氣平淡:「她年紀尚小,並非一無是處。」
素微聞言,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姐姐倒真是會護短。可你放眼瞧瞧,憑什麼這雲榻之上,旁人皆是孤家寡人,苦苦掙扎,偏就你們姐妹二人,還能在此相依為命,相互取暖?」
朝槿神色不動,終於窺見素微處處行惡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