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槿位於最末一排,保持著半跪添燈的姿勢一夜,雙腿早已血脈不通,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她勉強起身時,暗暗挪動腳步,繞過了榻前那隻散發著酸腐氣味的「功德桶」。
桶里盛著前夜眾人抄寫經文時廢掉的青藤仙紙,紙張被不知誰的仙露或汗水浸濕,已然發霉,散發出的味道,竟像極了凡間那些醃壞了的鹹菜缸。
她不想讓那污濁的氣味沾染到自己的袍角。
回頭一看,妹妹正把道袍穿得歪歪扭扭,系帶胡亂纏作一團,髮髻更是怎麼也盤不成形,雙手笨拙地舉在頭頂,十根手指早已凍得通紅髮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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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帶著哭腔小聲哀求:「姐,幫幫我,我弄不好……」
朝槿默默走過去,動作嫻熟地解開那些亂結,一邊替她重新整理袍服、盤繞髮髻,一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極輕聲音道:「你得儘快學會自己來。穿衣、束髮、添燈、抄經……這樁樁件件,都需做得無可指摘。她們,都睜著眼睛等著看我們出錯。」
妹妹眼眶瞬時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聲音帶著絕望:「這鬼地方,規矩大過天,寒氣透骨,我一天也熬不住了!就算跑去下界做個凡人,或是墮入那妖魔橫行的血煞界,也總比在這兒日日受這窩囊氣強!」
朝槿手下不停,靈巧地將最後一縷不聽話的碎發別進妹妹的鬢角里,然後拍了拍她單薄的肩:「別說傻話。熬不住也要熬。別哭,把眼淚收回去。你越示弱,她們看在眼裡,便越是開心。」
一旁,一個披頭散髮、眼神渙散的散仙,連外袍都未曾系好,敞著懷便渾渾噩噩地往外沖,嘴裡反覆嚷著:「成仙,我要成仙!悟了,我悟了!」
朝槿下意識伸手,想替她將衣帶系好,頭髮攏順,卻被那女仙反手狠狠推開,力道之大讓朝槿踉蹌了一下。
那女仙兀自踩著雲履,「踢踢踏踏」地跑遠,身影癲狂。
妹妹趕忙扶住朝槿,怒視那遠去的背影,氣道:「姐!你理那失心瘋的婆子作甚!她推你!」
朝槿站穩身形,搖了搖頭,憐憫道:「她也曾是下界一國的公主,金尊玉貴。不過是道心破碎,瘋了罷了。」
執鍾老嫗素微不知何時已靠在朱漆雲門邊,雙手揣在寬大的墨綠道袍袖子裡,陰惻惻地介面嘲諷:「下界的公主?算哪門子的公主?到了這三十六重天,連給仙尊提鞋都不配!自己都顧不全的泥菩薩,還有閒心去顧別人?哼,先顧好你們自己吧,謫仙苗裔。」
朝槿抬眸,目光平靜地迎向素微:「我們姐妹初來乍到,謹守本分,並未冒犯仙長,不知仙長為何處處刁難?」
素微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滿是褶皺的臉上寫滿鄙夷:「刁難?我這是教你們道場的規矩!末位的散仙,就該睡在功德桶旁,就該做這添燈、抄經、灑掃的賤役!你們以為這裡還是你們那可以作威作福的下界?扶光道場,最不缺的就是你們這種自命不凡的金枝玉葉。磨一磨你們的性子,日後才不敢犯下掉腦袋的大錯!」
朝槿不再與她爭辯,沉默地牽起妹妹的手,轉身往外走,將素微那刻薄的話語拋在身後。
雲台盡頭,便是宏偉卻空曠的「扶光正殿」。
殿中不供奉任何神像,只在高懸的穹頂之下,懸浮著一輪巨大的的鎏金日輪,散發著恆定光輝。
日輪下方,整齊地擺放著一隻只白玉蒲團。
先前那個瘋癲的散仙早已盤坐在最角落的一個蒲團上,雙眼空洞,嘴裡仍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不成調的句子。
眾散仙魚貫而入,依序坐定。
就在最後一人落座的瞬間,殿頂那輪鎏金日輪的光輝,忽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三分,彷佛被陰影吞噬了一部分。
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自後殿幽暗處步出——正是仙人常和。
她面容清癯,看不出年歲,一雙眼眸幽深如古井,不見底。
她一言不發,只將手中拂塵輕輕一揮,雲台四角的玉磬無人自鳴,齊齊震響,共一百零八下,沉凝悠遠的聲浪層層疊疊,竟在半空中匯成了肉眼可見的、翻湧的雲氣之海。
常和這才開口,壓得殿內萬籟俱寂:
「道,可道,非恆道;名,可名,非恆名……」
眾散仙立刻收斂心神,跟著一同誦念那玄奧晦澀的經文,直至辰時。
常和停下講經,率先起身,引領著眾人向那輪鎏金日輪行三跪九叩之大禮,隨後便不再看眾人一眼,徑直轉身回了偏殿,沉重的大門無聲闔上,隔絕內外。
片刻後,四名面無表情、身著銀甲的高大靈官,抬著八隻碩大的碧玉食盒走進殿來,他們將食盒重重地摞在殿側,轉身便走,步履匆匆,生怕在此地多停留一息。
素微先是拎起其中一隻食盒,單獨送往常和的靜室。
再折返時,她掃了一眼眾散仙,拖長了調子,沒好氣地招呼道:「用——膳——了——」
三張巨大的雲案旁很快圍坐上了人。
人還未到齊,雲案旁已然被擠得水泄不通,再無一絲縫隙。
朝槿牽著妹妹,想尋個邊角位置,剛俯下身,素微站在不遠處,眼角餘光似乎不經意地往這邊一挑。
案旁原本還略有空隙處的幾名散仙立刻不易察覺地挪動身體,胳膊、肩膀緊密相靠,瞬間便將那一點點可能容身的空位堵得嚴嚴實實,針扎不進。
朝槿牽著妹妹,沉默地繞著雲案走了半圈,目光所及,皆是排斥與背影。
她終究停下腳步,不再徒勞嘗試,只是靜靜地站在了一旁。
妹妹氣得要哭,朝槿按住她肩,低聲道:「忍一忍,忍過這一陣。」
素微咬下一口雲糕,含糊笑道:「朝槿散人倒懂事,比令妹強。放心,餓不著你們,等我們吃完,自會留一口。」
一炷香後,人散案空。桌上只剩半碗冷碧粳粥、幾塊被咬去月牙的糕餅,連個完整饅頭都無。
妹妹扭頭:「我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