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敖又笑著補充道:「你不用太急著全盤吃透,只要把自己轄內的職責理清楚,明日演練時,有不懂的便問聽潮,或是直接來尋我。這類事,嚴謹是根本,但也不是死規矩,真有銜接不順的地方,咱們再酌情調整。」
「好,我記下了。」
許舟點頭。
離開北苑,返回衛署的路上,許舟只覺得頭昏腦脹。
他自然是知道古代規矩多,但親身領受這整套流程,才深切體會到其背後令人窒息的嚴謹與龐大。
江聽潮還在一旁嘰嘰喳喳:「師父,雖說按規矩咱們羽林軍只負責外圍警戒,不得近前衝撞典禮。但我和黑龍衛那幾個當值的哨官熟得很,到時候打聲招呼,塞點辛苦錢,他們多半會睜隻眼閉隻眼,放我們到內圈瞧瞧熱鬧。屆時我帶著師父您找個好位置,也能見識見識皇后娘娘主持大典的風采!」
許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江聽潮話鋒一轉,又攛掇道:「師父,眼下離宵禁還有個把時辰,左右無事,要不要這就去那匣樓看看,先把髮釵物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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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心念一動:「現在就去?」
「就現在最好!」江聽潮篤定道,「您想啊,今日只是交接文書,熟悉場地。明後兩日,咱們就得帶著手下弟兄,依照今日確定的方案,一遍遍實地演練,校正站位,熟悉流程,怕是忙得腳不沾地,哪還有空閒出來逛銀樓?」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再者說了,祭祀嫘祖在即,京中適齡的女子,怕是早就在留意合心意的髮釵了。若是您看中的那位,已然自己購置或收了別人的,您到時候再送,豈不是……顯得有些遲了?心意也打了折扣。」
許舟思索片刻,覺得他說的在理,點頭道:「好,那我們先快些回衛署,換下這身甲冑。」
……
兩人匆匆返回衛署,卸下沉重的甲冑,換上尋常的便服,便徑直朝著東華門對面大街的那匣樓而去。
此時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給街道鋪上一層暖金色。
那匣樓門前卻依舊車馬簇簇,各色裝飾華美的馬車、青綢小轎停了不少,將樓前空地占去大半。
抬眼望去,那三層高的精緻樓宇里,珠光寶氣隱約浮動,耳畔傳來的皆是軟語輕笑,入目所及多是衣香鬢影,鶯鶯燕燕,熱鬧非凡。
江聽潮指著這番景象,笑著對許舟低語:「師父您瞧,這還只是開始。等到祭祀嫘祖那日,京中稍有頭臉的女眷,大半都會前往北郊踏春祈福。我等身為扈從儀仗的羽林軍,自然也會隨行護衛。那時候,春光明媚,佳人如雲,正是贈送心意、拉近關係的大好時機!師父,機會難得,可要把握好呀!」
許舟目光掃過那熙攘的樓門,語氣平淡:「走吧,進去看看。」
「師父,我就不陪您進去了,」江聽潮卻擺了擺手,指了指隔壁一家糕點鋪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奔波查勘了一整天,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師父,我先去隔壁買些糕點墊墊肚子,您要帶些嗎?」
「我不用,你去吧。」許舟道。
「好嘞,那您慢慢挑,挑好了來隔壁尋我便是。」
江聽潮說完,便轉身鑽進了糕點鋪。
許舟獨自一人,邁步走向那匣樓。
走至近前,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黑底金字的匾額,「那匣藏珍」四個大字龍飛鳳舞,筆力遒勁,隱隱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
匾額兩側,是一副墨跡略顯斑駁的木質楹聯:
「攬四方奇珍,不過匣中一粟」
「閱人間百態,終歸架上微塵」
這副對聯,不談招財進寶,不言珠光寶氣,反倒透著一股看盡繁華的滄桑,在這喧鬧的珠寶銀樓門前,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跑題。
可許舟看到這副對聯,心中卻是莫名一動。
這超然物外的口氣,這故作深沉的架勢,他竟覺得有幾分眼熟,彷佛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也曾領略過類似的味道。
他皺了皺眉,眼角的餘光又瞥見門邊角落立著的一個小木牌,上面用朱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那匣寶貝居然在這」
許舟:「……?」
這隨意甚至有些頑皮的語氣,與門外那副故作高深的對聯,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莫非……
這地方的東家,還真是個「熟人」?
不過現在不是探究這個的時候。
他提起衣擺,踏上台階,走進那匣樓。
樓內溫暖如春,馥郁的香氛撲面而來,各色珠寶在明亮的燈燭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暮色漸合,街面上升起稀薄的煙火氣。
對街的拐角處,一架黑漆平頭車靜靜地停著,拉車的駑馬不耐地刨著蹄子,車轅上鏤刻的七隻仙鶴在昏暗光線下姿態翩躚。
這是祖上出過三公的府邸才敢用的規制。
車廂內,有壓抑的竊竊私語聲。
江晚吟纖白的手指將車簾掀開一道細縫,目光越過街面,牢牢鎖在剛剛走入那匣樓的那道身影上。
她看了許久,才猛地撂下帘子,迴轉車身,對著身旁的姐姐道:「姐,那匣樓是女眷才流連的地方,他一個男子,來這裡做什麼?」
江晚月姿態嫻靜地坐著,手中攏著一隻小巧的袖爐,聞言也略顯意外,沉吟道:「興許……是給自己挑選髮釵?」
「男子買髮釵,都去棋盤街的玉器鋪子,誰會來這女兒家扎堆的那匣樓?」
江晚吟的嗓音里透著急躁,「怕不是要為他哪個相好的挑選首飾吧……定然是柳清安!我就知道,他和那柳清安根本不清白!」
江晚月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袖爐換到另一隻手上:「我都替你打聽過了,他與柳家二小姐並無私情。不僅你姐夫這般說,連二哥也這般說。他們在高平親眼所見,許舟與柳二小姐始終恪守禮數,從無逾矩之行。二哥還提及,他們幾人——許舟、柳雲溪、柳二小姐——在高平是經歷過生死、換過帖子的結義兄妹,情分非同一般。」
江晚吟將信將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