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聽潮掰著手指頭數道:「過幾日,皇后娘娘還要率內外命婦在北苑先蠶壇祭祀嫘祖,祈求桑蠶豐茂;京郊的先農壇那邊,聽說也要開始準備春耕耤田的典禮了……這二月里,大事可真是一件接著一件。」
「過幾日便要祭祀嫘祖?」許舟略感詫異,往年這典禮似乎總在二月中下旬,今年倒顯得倉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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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聽潮點頭應道:「可不是嘛!今年暖得早,京郊蠶戶的蠶種比往年早破繭了三五天,嫩綠的桑芽也冒得快。蠶事不等人,禮部查了黃曆,便加急定下了祭期,就盼著娘娘親祭之後,桑蠶能順順噹噹,秋收個好收成。」
「原來如此,照這麼看,咱們羽林軍這個月可是有得忙了,」許舟介面道,「光是這些典禮的儀仗護衛,就夠嗆。」
「可不是嘛,我姐夫說,若是祭祀的具體日子真定在這幾天,按朝廷的規矩,今兒晌午前就得有聖旨下來。到時候咱們羽林軍就得立刻抽人手,去北苑先蠶壇熟悉場地,排練儀仗佇列,步伍、旗幟、護駕路線……」
江聽潮剛要再說。
此時,東長安大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富有節奏的鑼鼓聲,許舟眼疾手快,拉著江聽潮避讓到街道一旁。
兩人駐足看去,只見一隊約莫二十餘人、身著統一青布道袍的廟祝,正簇擁著一乘裝飾華麗、遍體朱紅、轎身繪滿祥雲仙鶴紋樣的轎輦緩緩而行。
轎輦之中,端正供奉著一尊披紅掛彩、面容慈和的文昌帝君木雕坐像,像前赫然懸著一塊上書「三甲及第」四個大字的鎏金匾額。
這正是京郊各大文昌廟在春闈前常見的祈福巡行儀仗。
隊伍最前方是兩名身材高大的持旗手,各舉著一面青底綢緞旗,上面以金線繡著「文運昌隆」四個大字,迎風微展;中間是四名樂手,兩人敲著小鑼,兩人擊著小鼓,奏出輕快的節奏;轎輦兩側則各有三名廟祝,他們一手捧著煙霧裊裊的檀香長幡,一手規律地搖動著黃銅法鈴,清越的鈴聲與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引得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駐足觀看,一些帶著書生巾計程車子更是面露嚮往或虔誠之色。
這是春闈前特有的文昌祈福巡遊。
許舟之前聽人提起過,每逢大比之年,京城有些官宦或富紳人家,便會出資延請文昌廟的儀仗隊伍巡遊主要街道,名為自家應試的子弟「催旺文運」,實則也有幾分炫耀家世、提前造勢的意味。
只是他以往身份低微,未曾親見這般陣仗。
路邊站著個身穿青色鵪鶉補子圓領袍的七品官員,抱著膀子跟身旁的同僚調侃道:「瞧見沒?聽說這是陳家那位千金,特意從京西香火最盛的『佑文閣』請來的隊伍,專門為她那位寄居在陳府的遠房表親,才子林慕白求個『金榜題名』呢!你瞧這轎輦用的乃是上等朱紅漆,那匾額更是實打實的鎏金,這一趟巡遊下來,沒個百八十兩雪花銀,根本打不住!」
他擠了擠眼睛,「這哪裡是祈福,分明是明晃晃地要『榜下捉婿』了!」
「可不是嘛,」他那同僚笑道,「這都本月第三回了!陳家這位小姐,當真是心意拳拳,勢在必得啊。」
江聽潮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臉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低聲道:「當真是有錢人家啊……早知道當年我爹揍我的時候,我就該咬牙多讀幾本聖賢書。說不定這時候,也有哪家慧眼識珠的小姐,願意為我請一尊文昌帝君來巡遊一番呢!」
許舟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笑道:「你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練武的時候喊苦,這會兒又羨慕起讀書人來了?」
江聽潮等那巡遊隊伍喧鬧著過去,才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感慨道:「人生際遇,誰說得准呢?師父,你說要是當初我做了別的選擇,走了另一條路,現在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也許……會比現在更好?」
「想得倒美!」
許舟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就你這性子,真讓你去寒窗苦讀,怕是比讓你蹲兩個時辰馬步還難受。安心當你的羽林衛吧,至少這身官袍穿著,也挺精神。」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繼續往皇城方向的衛署走去。
尚未到達衛署門口,就在此時——
「閃開!閃開!六百里加急!大捷!大捷!!」
兩聲急促的呼喝與如雷鳴般的馬蹄聲猛地從東長安大街盡頭傳來!
許舟心中一驚,循聲望去,正看見兩名背上插著醒目赤色令旗的驛站信差,渾身風塵僕僕,各自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駿馬,如同離弦之箭般狂飆而來!
其中一名信差在兵部衙門前猛地勒住韁繩,幾乎是滾鞍下馬,背上赫然揹著一隻覆蓋紅綾、漆成朱紅色、上面以墨筆寫著「六百里加急,阻者鞭笞,截者夷族」的緊急軍報竹筒!
他腳步踉蹌地衝進了兵部衙門大門。
而另一名信差則毫不停留,徑直縱馬穿過承天門,直至午門廣場前方才被宮廷侍衛攔下。
他迅速下馬,將背上同樣制式的朱紅竹筒,雙手高舉過頭頂,單膝跪地,交由迎上來的黑龍衛校尉。
那名校尉神色凝重,亦是雙手接過竹筒,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便小跑著送入深宮禁苑。
江聽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愣,疑惑道:「師父,咱們大玄……近來和誰開戰了?哪來的大捷?」
許舟亦是皺眉,腦中飛快思索:「近來朝堂之上,並未聽聞邊關有大規模戰事奏報。北狄雖有摩擦,但整體尚算平靜……這大捷,從何而來?」
「難道是……嚴先生在海上有了突破?」許舟沉吟道,「或者是南下征討妖庭的大軍,提前傳來了捷報?」
他暗自計算著時間,嚴遂所率的大玄援軍,在海上已經漂了大半個月,按日程也該接近預定海域了。
不知戴先生混跡其中,究竟作何謀劃……萬一他們提前靠岸,突襲了北狄某處沿海要地,那這『大捷』倒真有可能是他們創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