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被許舟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好奇道:「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才幾天不見,就生疏了?」
許舟收回目光,解釋道:「沒,只是在想你這幾日去了哪裡,弄得這般……灰頭土臉。而且,依照過往經驗,你每次主動找我,似乎都沒什麼好事。」
姜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什麼叫沒好事?先前幫你牽線搭橋,做成與三爺的那一筆交易,讓你得了天大好處,難道不是我給你帶來的?」
許舟冷靜地糾正道:「你只是個傳遞訊息、收取佣金的中間人。那樁交易能否做成,關鍵在於我和三爺的需求是否匹配,與你帶來的好事無關。」
姜衍擺擺手,似乎不願再多做口舌之爭:「行了行了,不提那些陳年舊帳了。我這次來,是替三爺給你遞個訊息的。」
許舟聞言,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三爺人呢?他為何不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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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聞言笑道:「三爺要是親自來了,就他那缺了一條腿的身子骨,先前從北方一路折騰到上京,已經丟了半條命,再讓他奔波一次,怕是另外半條命都得丟在路上了!」
說罷,她自顧自地咯咯笑了起來,眉眼間的陰鬱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許舟:「……」
這笑話實在有些冷。
「不好笑嗎?」
姜衍見他面無表情,好奇地眨眨眼,隨即很自然地伸手扯住他的袖口,拽著他便往大明門外的方向走去:「走走走,別在這兒傻站著了,邊走邊說。找個地方吃飯,我這一路從南直隸奔波回來,剛進上京城門,連口水都沒喝,就接了三爺的差事,馬不停蹄地又來尋你,肚子裡早就唱空城計,兩頓沒著落了!」
許舟略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拽著自己前行。
他察覺到,姜衍似乎比之前活潑、鮮亮了許多,眉宇間那股縈繞不散的、因亡夫而起的悲戚與沉重,似乎正在漸漸化開。
兩人穿過散班後依舊川流不息的人潮,自大明門出,並未進入更為繁華擁擠的內城,而是沿著正陽門大街往東一拐,鑽進了更為市井、喧囂的鮮魚口胡同。
這裡店鋪林立,酒旗招展,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香氣與市井的煙火氣。
姜衍顯然對此地頗為熟悉,輕車熟路地領著許舟走進一家門臉不大、卻食客盈門的「會仙居」酒樓。
店內陳設簡單,榆木桌椅擦得油亮,牆上掛著些字畫,跑堂的小二肩搭白毛巾,手腳麻利地在桌椅間穿梭,吆喝聲、談笑聲、杯盤碰撞聲不絕於耳。
姜衍徑直走到角落裡一張靠窗的空桌旁,自顧自地坐下,順手從桌上的竹木筒里抽出一雙筷子,在指間靈活地轉了一圈,顯得頗為愜意。
許舟在她對面坐下,目光習慣性地打量著這間熱鬧而平凡的食肆。
不等許舟發問,姜衍便一邊用筷子輕點桌面,一邊說起了此行的見聞:「三爺這次沒法親自來,是因為索命門設在通州、張家灣,甚至天津衛的幾處暗樁,都被密諜司那個叫沉檠的殺才帶人給端掉了!也不知是哪個天殺的惹到了他,這陣子上京城內外的江湖勢力,但凡是沾點邊的,幾乎都被他犁庭掃穴,連根拔起了好幾個!」
許舟聞言,眉頭微凝:「沉檠此人素來手段酷烈。聽聞他近日似鐵了心要在密諜司內部爭功上位,動作頻頻。拿你們這些江湖門派開刀,換取功勞,倒像是他的手筆。你們……難道就沒有一點應對之策?」
姜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無奈和憤懣:「若只是像往常那樣,官面上的人想要功勞,我們倒也默契。通常是挑幾個不太聽話的,或是別家安插進來的內鬼,捆好了當作『匪首』給他們送去,彼此方便,也算是雙贏。可這次……」
她壓低了聲音,「這次沉檠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布下的全是死局!根本不給我們周旋的餘地,直接將我們好幾處暗樁的人盡數圍困,水泄不通!而且,他手下的人盤問時,反反覆覆都在打聽一件事——」
她頓了頓,疑惑道,「都在問『人皮面具』的事情!你說奇怪不奇怪?這種江湖上流傳的、上不得台面的易容小道,什麼時候也能入了他沉大爺的法眼,值得他如此興師動眾?」
許舟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小二剛送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打著哈哈道:「許是那位沉大人一時心血來潮,想一出是一出吧。」
正說著,跑堂的小二端著木質托盤,吆喝著將幾樣小菜並兩碗米飯送了上來:一碟油光鋥亮的熘肝尖,一碗撒著蔥花的豆腐羹,還有一碟焦香酥脆的炸焦圈。
姜衍顯然是餓極了,拿起筷子便不客氣地夾了一大塊熘肝尖塞進嘴裡,一邊被燙得絲絲吸氣,一邊含糊不清地感慨道:「唉,真是流年不利。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傢伙,在外面惹到了沉檠那活閻王,卻要我們這些人來承受這無妄之災!此次為了救出門下那些被圍困的弟兄,三爺親自出面周旋,差點就把自己也給折進去了……」
許舟默默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炸焦圈,在豆腐羹里蘸了蘸,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才語氣平淡地附和道:
「……真可惡啊。」
兩人沉默下來,姜衍似乎徹底沉浸於撫慰飢腸,專心致志地對付著眼前的飯菜,並不著急開口。
許舟自然也不急,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偶爾掃過窗外漸沉的暮色與依舊喧囂的街巷。
半晌,待姜衍風捲殘雲般吃飽喝足,愜意地吁出一口氣,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擦了擦嘴角,這才收斂了神色,輕聲切入正題:「許舟,三爺聽聞,許家大房那邊,似乎有意將你過繼過去,填補嗣子空缺,甚至……還有意讓你與江家聯姻,以固權位。你若是能順勢促成此事,屆時你便能名正言順繼承許家龐大家業,更兼有江家這門姻親臂助,財力與權勢唾手可得,足以在這上京城裡站穩腳跟,呼風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