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團在汀蘭影子裡發抖的東西似乎感應到許舟的靠近,掙扎著凝聚成形,竟是那隻由影子化成的小獸模樣,它用腦袋蹭了蹭許舟的手,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彷佛在訴說委屈,隨即又消散融回了影子裡。
許舟輕輕將汀蘭扶起,讓她靠在自己臂彎里,另一隻手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溫暖的燈光碟機散了黑暗,也映亮了汀蘭逐漸恢復意識的臉龐。
「汀蘭,醒醒。」
汀蘭悠悠轉醒,先是迷茫,隨即猛地想起什麼,眼中瞬間充滿了愧疚和驚慌。
她眼圈一紅,帶著哭腔道:「公子!我……我對不起您!我今天一直守著玉盒的,半步都沒敢離開!可是……可是就在剛才天色將黑未黑,我起身想去點燈的時候,一個戴著鬼怪面具的人突然從視窗竄了進來!他……他身手太好了,我只來得及看到黑影一閃,脖子後面一痛,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他好像把玉盒拿走了!」
她越說越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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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心中雖沉,安撫道:「無妨,人沒事就好。藥的事情,我們再想辦法。你有沒有哪裡受傷?」
他仔細檢查她的脖頸,只見一處輕微的紅痕。
汀蘭搖了搖頭:「就是脖子有點酸疼……」
她說著,下意識伸手想去揉脖子,卻發現自己右手一直緊緊攥著拳頭,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她疑惑地攤開手:「欸?這是什麼?」
只見她手心躺著一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紙條,方才竟因緊張一直沒發現。
許舟眉頭緊鎖,接過紙條,就著燈光展開。上面只有一行簡潔的字跡:
「子時三刻,瓊華島漪瀾堂相見。枯澤。」
汀蘭湊過來一看,急道:「公子!這肯定是陷阱!您千萬別去信他!」
許舟將紙條攥緊,平靜道:「讓我先想想。汀蘭,你去打盆熱水,用熱毛巾敷一敷脖子,會舒服些。」
「好,我這就去燒水……」
汀蘭連忙答應,又不忘叮囑,「公子您千萬不能一個人去!至少……至少得叫上甘棠姐姐!」
「汀蘭,」許舟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讓我好好想一想。」
汀蘭見他神色凝重,不敢再多言,低低應了一聲「哦」,便轉身出去了。
許舟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他坐在桌前靜靜思索著。
枯澤不惜冒險潛入蘇府,打暈汀蘭,奪走玉盒,卻留下紙條約見。這說明他的目標並非單純搶奪藥材,而是想以此脅迫他做某件事。
枯澤深知這沙棠秋實對自己至關重要,才會用此作為籌碼。
那麼,近來京中有何大事,值得他如此大動干戈?
妖龍之患已由靖妖軍南下處理;高麗使臣跪宮求援,朝議正酣;此外便是與自己相關的翠微山辯經,以及昨夜李長風送藥之事……?
辯經之事,更多是名聲之爭;李長風送藥,知情者極少。
最大的可能,還是與高麗之事有關。
朝廷對於出兵與否,爭論激烈。
枯澤此舉,無非是想借自己之手,要麼促成出兵,要麼破壞出兵。
他會是哪一方的人?北狄的細作?還是朝中某位不願看到出兵的大臣的門客?
許舟望著院中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光禿樹幹,沉默不語,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對策。
直到蘇府牆外傳來打更人的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梆子敲響,一更天了。
許舟忽然站起身,朝外走去。
正在外間用熱毛巾敷脖子的汀蘭聽到動靜,急忙問道:「公子,您這是要去哪兒啊?城裡已經宵禁了。」
「我去探探虛實。」許舟頭也不回,聲音低沉。
「太危險了!」
許舟沒有理會,他避開府中巡夜的家丁翻出蘇府院牆,身影如狸貓般融入府右街濃重的陰影里,貼著屋簷和牆根,向著北皇城根的方向疾行。
穿過一條名為恭儉胡同的狹窄胡同時,巷口恰好有一隊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提著燈籠巡弋而過,甲葉鏗鏘,目光如炬。
許舟立刻縮回腳步,將身體緊緊貼在磚牆後,屏息凝神,直到那整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才再次閃身而出。
一路躲躲藏藏,憑藉對街巷的熟悉和敏捷的身手,他終於抵達太液池畔。
望著夜色中猶如仙境般矗立在水中央的瓊華島,以及那道連線兩岸的石橋,他深吸一口氣,避開可能的值守點,如一道青煙般掠過石橋,翻過了瓊華島外圍的矮牆。
按照紙條所示,他找到了位於島上的漪瀾堂。
此處背山面水,林木掩映,在夜間更是僻靜異常。
他並未直接進入堂內,而是選擇在堂前假山群的一處陰影后隱匿身形,閉目凝神,將自身氣息降至最低,如同蟄伏的獵手,靜靜等待「枯澤」的出現。
二更天的梆子聲早已響過,宮禁陷入一片死寂。
三更天,月掛中天,清冷的光輝灑在太液池水面上,卻照不透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許舟縮在假山石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冰冷的石頭硌著他的背脊,夜露浸濕了肩頭的衣裳,帶來一陣寒意。
他像一頭蟄伏的幼獸,在危機四伏的夜裡,全靠耳朵捕捉著遠處的動靜。
直到四更天,遠處終於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靴底輕叩宮道,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他沒敢靠近,將身子又往假山縫隙里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悄悄打量。
只見一人領著七八個身形矯健的密諜匆匆經過,那些人步履整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如同夜行的鴞鳥。
許舟縮回頭,耐心等待著。
約莫一炷香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看清了來人,心下不由一凜——竟是焦勝與嚴訥。
兩人面色凝重,腳步匆匆,彷佛有要緊事稟報,與平日裡的倨傲姿態大不相同。
他心念急轉,是自己來早了?還是枯澤那邊臨時有了變故,自己來晚了?
眼下情況不明,他決定按兵不動,再次將身形徹底隱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