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勇在一旁佩服道:「許大哥,你是沒去南城書市看,搶這冊子的人差點把攤子都擠翻了!現在滿京城的人,都在議論你問的那幾個問題呢!」
錢通也笑著拱手:「許兄弟這下可是名動京華了!」
所有人下意識站直了身子,雙目炯炯有神的看著他。
許舟接過任敖遞來的冊子,隨手翻了兩頁,看到其中確實將自己與無咎的機鋒對答記錄得頗為詳盡,連最後那句「誰在辯無我」也赫然在列。
他搖了搖頭,將冊子遞還回去:「這位林兄……動作倒是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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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將話題引回正事:「走吧,該去點卯了。」
……
……
羽林軍操訓了一整日,直到日頭西沉,將校場上的沙土曬出一股焦糊味兒。
許舟活動著酸痛的臂膀,心下暗嘆,幸好早已打定主意掛印辭官,否則這般日日錘打、近乎磋磨的日子,當真難以消受。
但與他的去意已決不同,經過高平一役血與火的洗禮,其餘羽林軍漢子的脊梁骨里,彷佛被灌進了一道鐵芯,眉眼間雖帶疲憊,更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沉毅。
散班之時,江聽潮一把攬住許舟肩膀,嚷嚷著要去打打牙祭,非讓許舟給兄弟們好好講講昨日是如何挫敗無咎的。
許舟卻搖了搖頭,掙脫開胳膊:「你們去吧,我回家陪娘子。」
說罷,不顧身後一片揶揄鬨笑,轉身便回了衛署。
他卸下那身銀甲,換上一襲半舊青布直身,看上去與尋常讀書人無異,隨即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上京城暮色漸濃的街巷之中,行的方向,卻並非歸家之路,而是外城的八大胡同。
從宮城附近威嚴寂靜的官署區,到正陽門外商賈雲集的喧囂市井,再轉入那片夜幕下燈火最為靡麗之地,彷佛穿過了一層無形的界限。
李紗帽胡同、胭脂胡同里,已是燈籠高挑,鶯聲燕語混著絲竹弦索,從一扇扇雕花門窗內溢位,空氣里瀰漫著脂粉香和酒氣,勾勒出京城夜幕下最活色生生的一角。
許舟腳步未停,穿過這片撩人的胭脂陣,拐入了相鄰的百順胡同。
景象陡然一變,青磚灰瓦的院落比鄰而立,門前雖也懸著燈籠,光卻清冷許多,再無淫詞艷曲,只偶有清越的琵琶或悠揚的笛聲傳出,平添幾分素淨雅意。
他來到一處題為「聽松軒」的宅院前,對門前一位身形魁梧的漢子抱拳道:「煩請通報一聲,許舟,前來拜謁祁公。」
那漢子目光在許舟身上一掃,於胸腹處抱拳還了一禮:「稍等。」
說罷,轉身一瘸一拐地進了院內。
片刻後,漢子復出,語氣客氣了些:「許公子,祁公有請。」
漢子引著許舟入院,沿蜿蜒小徑深入,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雖無奢華裝飾,卻自有章法。
待跨過一座小巧的漢白玉拱橋,便見一池碧水,祁公正臨池而坐,獨自品茗,暮色中背影顯得有些清癯。
聽聞腳步聲,祁公立刻起身,轉過來細細打量著許舟,目光深邃,似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許舟坦然立於原地,目光不躲不閃,任由他看。
祁公臉上緩緩露出一絲滿意神色,竟主動上前兩步,伸手拉住了許舟的手腕,牽引著他到石桌旁坐下。
這舉動倒更像族中長者見到了久別歸家的子侄。
他親手執起紫砂壺,斟了一杯熱茶,推到許舟面前:「操練了一天,乏了吧?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許舟心中詫異,這待遇遠超預期,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恭敬地雙手接過:「謝祁公。」
祁公自己也呷了一口茶,目光依舊落在許舟臉上,問道:「近來羽林軍的差事可還順心?我聽說,高平回來,你們操練得更緊了。」
許舟謹慎答道:「勞祁公掛心,一切尚好,為國效力,不敢言苦。」
祁公點點頭,語氣變得更為溫和,帶了幾分瑣碎的關切:「你如今住在蘇家……一切可還習慣?蘇家小姐,性情如何?」
他思索片刻,「這入贅的女婿,說起來易,做起來難。家中上下,可曾給你氣受?」
不待許舟回答,他又似想起什麼,補充道:「哦,對了,我與你那岳父蘇儒朔,早年也曾有過數面之緣,算是有幾分香火情。他為人方正,家教想必是極嚴的。」?
許舟心中警醒,面上卻依舊平靜,一一答道:「有勞祁公動問。岳父家規嚴謹,待我甚好。內子……性情溫良,知書達理。」
他答得中規中矩,不漏半點情緒。
祁公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是另有深意地感慨道:「那就好,那就好。成了家,便是大人了,凡事……要多思量啊。」
許舟不動聲色,對祁公微微頷首:「多謝祁公提點,晚輩謹記。」
祁公點了點頭,眼眸中看不出更深的心思。
許舟隨即切入正題:「不知祁公今日喚晚輩前來,所為何事?」
祁公捋了捋鬍鬚:「老夫今日尋你,是受人之託,做個中人。有人慾與你做一筆交易。」
說罷,他扭頭朝向亭台另一側的陰影處,揚聲道:「你要見的人,已經到了。」
只見一個身影應聲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步履有些蹣跚,藉著亭內燈籠的光,許舟看清來人——竟是一個右腿殘缺,需依靠拐杖支撐方能行走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臉上帶著一絲略顯複雜笑意,開口道:「許公子,別來無恙?可還認得荀某?」
許舟看清對方面容,先是一愣,隨即也笑了起來:「荀三爺?您這般人物,我怎敢輕易忘記。只是沒想到,三爺不在高平經營,竟不辭辛勞,千里迢迢來了這上京城?」
荀三爺哈哈一笑,拄著拐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殘腿道:「家門不幸,高平已是物是人非。如今是奉我家門主之命,來上京辦些事情。唉,說來慚愧,就憑荀某這副殘軀,這一路上京,車馬勞頓,可真是不易。這上京城啊,好是好,就是路太遠,規矩太多,對我這殘廢之人,可不甚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