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沉吟片刻,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詢問她的意見:「你說……若是我向上面請纓,隨嚴遂先生出使高麗,你覺得如何?」
平心而論,許舟並不想去。
他才剛在京城立足,八大胡同的生意剛有起色,與鹽商的合作方才鋪開,從梁氏手中收回母親舊產的計劃也才剛起步……他還有太多想做而未做之事。高麗遠在海外,這一去,短則半年,長則三年五載,海上風波險惡,戰事無常,還不知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但另一個念頭又在拉扯他:高麗以參聞名,或許能撿漏買到價格更實惠的野山參?那邊人跡罕至的深山裡,會不會有年份更久、藥力更強的老參??對自己而言,靠水磨工夫修煉功法進展緩慢,遠不如吞食煉化高品質人參來得快。此外,高麗作為藩國,與中原、東瀛乃至北狄都有貿易往來,是否也能找到新的生財門路??
他甚至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要不……乾脆留在海上當海盜算了?
汀蘭聞言,小臉上頓時寫滿了驚訝與擔憂,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公子!您不要命啦?跑那麼遠做什麼?奴婢聽人說,這些年好多跑海貿的人都死在路上了!說是海上不僅有能掀翻樓船的大風大浪,還有……還有房子那麼大的怪魚,能一口把船咬掉半邊!嚇死人了!您可不能去!」
許舟沉默下來。汀蘭說的他何嘗不知。
北狄那伙人,前番在高平吃了虧,折了兵將,怎肯就此罷休?狼子野心,素來是記仇的。如今龍妖圍城,說與他們不相干,便是三歲孩童也未必肯信。既是相干的,那這盤棋就下得深了——高麗求援,怕不是真急著救命,倒像是遞過來的餌,就盼著大玄咬鉤。
但若朝廷最終決議讓嚴遂出兵援救高麗,他難道就能眼睜睜看著這位對他有知遇之恩、護佑之情的老師孤身踏入險境?
此事絕不止藩國求援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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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這些年在邊境跳騰得愈發厲害,今日扣關,明日劫掠,何曾安分過?此番高麗事發,背後若沒有他們的手腳,那才是奇事。
說不定,此刻北狄的鐵騎早已在邊境扎了營,刀出鞘,箭上弦,就等著大玄的援軍一動,便要露出獠牙。
更狠些,怕是早有細作混進了高麗,城內外勾結,只待援軍踏入那片土地,便要合攏了網,來個瓮中捉鱉!
可……這般淺顯的驅虎吞狼、圍點打援之計,滿朝文武,那些老謀深算的閣臣、久經沙場的都督,難道就無人看得出來嗎?
還是說……看出來了,卻依舊默許甚至推動此事??這或許是朝中某些派系樂於見到的——借北狄之手,消耗政敵的勢力,或者藉此達成某種更深的政治博弈與交換?若真如此,那這根本就是一個陽謀,一個明知可能是火坑卻不得不跳的局。
自己該不該提醒嚴先生?
且不提嚴先生是否會相信他一個區區百戶毫無根據的猜測,自己又該如何解釋訊息來源?難道說全憑直覺?
即便嚴先生信了,不問緣由,以他一人之力,又能改變什麼?出不出兵,何時出兵,派誰去,這一切的決定權,從來都在廟堂之上,而非他一個武將能左右。
許舟揉了揉眉心,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對汀蘭擺了擺手:「罷了,我隨口一說,你先去燒水吧。」
汀蘭這才鬆了口氣,連忙點頭:「欸!我這就去!」小跑著出去了。
許舟獨自坐在床沿,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心中那關於高麗的紛擾思緒卻並未散去,反而愈發清晰地盤桓著。
……
接下來的日子裡,京城上空彷佛始終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霾。
萬壽帝君的震怒如同雷霆般降下。
宮中傳出旨意,以「值守懈怠、巡防不利、致使妖邪驚擾聖駕、禍亂京畿」為由,?密諜司的番子和黑龍衛的高手頻頻出動,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巡城御史等一眾官員被即刻鎖拿下獄,?甚至連帶著幾位負責京城衛戍的勛貴子弟也被申飭奪爵,牽連者眾。一時間,詔獄人滿為患,菜市口的青石板路被鮮血反覆沖刷,竟久久未能褪色。?
這場清洗來得迅猛而酷烈,人人自危,朝堂之上更是噤若寒蟬。街頭巷尾,百姓們竊竊私語,都說著定然是朝中出了勾結妖人的內鬼,才惹得真龍天子如此大怒。
災區重建之事倒是在高壓下飛速推進。工部與工造司徵調了大量民夫,更有諸多修行了土行法術或擅長營造的修士被召集而來,?日夜不休地清理廢墟、夯實地基、重塑框架。羽林軍、京營乃至輪值的上直親軍衛都被分派了任務,每日需抽調人手前往西市等處,協助維持秩序、搬運建材、或是巡邏防止宵小趁機作亂。
許舟所在的右哨自然也輪值了幾次,每日歸來皆是灰頭土臉,筋疲力盡。
然而,關於如何應對那遙遠南疆的妖庭,以及追查此次事件的幕後黑手,朝堂之上爭論了十餘日也未有明確對策。主戰者言必稱蕩平南疆以顯天威,主和者則憂心國力損耗、邊患未平,主張徹查內鬼與主張安撫妖庭以換取時間的聲音更是吵得不可開交。
這日天剛擦黑,暮色一點點漫過簷角,許舟剛結束一輪值守,回到羽林軍衛署的營房休息處,便聽見幾個同僚正圍在一起低聲閒聊,氣氛顯得有些沉悶。江聽潮也在其中,見他進來,連忙招手。
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啐了一口道:「娘的,這都吵了十幾天了,屁個結果都沒吵出來!天天戒嚴、清查,老子回家喝口酒都怕聲音大了被番子聽去!」
另一個瘦削的軍士壓低聲音介面:「聽說……只是聽說啊,妖庭那邊好像派了人過來,不是來問罪的,倒像是來示好的?還帶了不少南疆的奇珍異寶,說是給陛下壓驚賠罪。」
江聽潮忍不住插嘴,臉上帶著幾分不忿:「示好?賠罪?一條瘋龍差點把西市掀了個底朝天,死那麼多人,賠點東西就完了?那龍屍呢?怎麼處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