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堯戈眉頭緊鎖,抗聲道:「吾等乃御前禁軍,拱衛京畿乃分內之職!聽聞棋盤街等處有妖邪作亂,自然第一時間前往平亂!何過之有?!難道要等妖邪釀成大禍才動嗎?」
沉檠從斗篷里緩緩伸出手來,漫不經心地低頭打量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語氣輕飄卻帶著致命的寒意:「本座也想相信陳指揮使是清白的,是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可是,指揮使能否告訴本座,你們左驍衛……今日可曾真正斬殺哪怕一頭妖邪?還是說,只是『恰好』趕到,『恰好』讓那些妖邪又遁走了?」
說到此處,他猛地抬起頭,朝陳堯戈森然笑道:「比起陳指揮使的空口白牙,本座……更相信自己從詔獄裡審出來的供狀!」
羽林軍校場之上,火把獵獵作響,身著褐色錦繡官服、腰佩彎刀的密諜與頂盔貫甲的羽林軍涇渭分明,雙方怒目而視,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陳堯戈單手握緊長矛尾端,重重頓在地上,挺身站在所有羽林軍士卒身前,毫無懼色地直視馬上的沉檠,高聲質問道:「沉檠!你今日興師動眾而來,究竟是為徹查妖邪案,還是包藏禍心,假公濟私,欲藉機剷除異己?若只是為你司禮監內部傾軋,我看你是想當『上鋒』想瘋了!你心知肚明,此事與我羽林軍左驍衛絕無干係!」
沉檠坐在馬上,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哦?陳指揮使如此篤定與你左驍衛無關……難不成,你知道真兇是誰?那再好不過,快將真兇名諱說出來,本座這就去為你左驍衛洗刷冤屈,緝拿真兇歸案,如何?」
陳堯戈面色頓時變得更加陰沉,牙關緊咬,卻一時語塞。
他今日確是第一時間率部趕往了幾處事發地,然而那些妖邪極為狡猾兇悍,似乎受過驅使,並不與軍陣正面糾纏,只顧著屠戮百姓、製造恐慌,一擊之後便憑藉遠超常人的速度和詭異身法迅速遁走。
妖物的體魄本就強於同境武者,又擅於隱匿逃竄,他們左驍衛拼盡全力追擊圍堵,卻未能斬殺或擒獲任何一頭,這確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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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絕非他們玩忽職守或與之勾結!
沉檠見他無話可說,臉上輕蔑的笑容更盛:「本座登上銳鋒之位的時候,你還只是五軍營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百戶!還輪不到你來教本座如何辦案!別以為本座是在假公濟私,今日之事已驚動聖駕,陛下與魏公震怒異常!不止要查你,所有當時在場的堂官、書吏、百姓,有一個算一個,都要徹查!來人!將陳堯戈拿下,押送詔獄!敢有阻撓者,以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如狼似虎的密諜立刻衝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陳堯戈的雙臂,試圖將他拖走。然而陳堯戈周身氣勁微吐,竟如腳下生根,兩名密諜用盡全力竟也扯他不動。
沉檠坐在馬上,慢條斯理地說道,聲音卻冰冷刺骨:「怎麼?陳指揮使不會是以為,仗著宮裡陳矩的賞識,就能公然對抗我密諜司,對抗王命了吧?若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就休怪本座……先斬後奏了!陳矩堆了那麼多資源才將你勉強推到煉心境巔峰,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憑這點修為,就能是本座的對手吧?」
陳堯戈聞言,身體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周身凝聚的氣勁慢慢散去。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長矛「噹啷」一聲扔在校場的青石地上,不再反抗。
密諜這才將陳堯戈與左驍衛一眾軍官推搡著向轅門外押去。
任敖見狀,眉頭緊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慢著……」
然而他這一步剛踏出一半,胳膊便被一旁的許舟死死拉住,硬生生拽了回來。
任敖愕然轉頭,看向許舟。許舟面色凝重,無聲地用力搖了搖頭。
沉檠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譏諷:「很好!總算還有個明白人,識得時務!」
待密押著陳堯戈等人走遠些,任敖甩開許舟的手,壓抑著怒氣低聲道:「我乃羽林軍都督!即便陳堯戈與我不睦,即便他是閹黨之人,可他終究是我麾下將領!我豈能坐視他被如此構陷帶走而一言不發?!」
許舟斟酌片刻,低聲快速說道:「任大人!沉檠今日根本不是來查案的,他就是沖著陳矩來的!這是司禮監內部的傾軋!陳堯戈受了陳矩的提攜恩惠,自然也要承受這派系鬥爭的後果,這是他自己選擇這條路時必須付出的代價!」
任敖眉頭緊鎖:「我厭惡黨爭!但一碼歸一碼,這陳堯戈確是我朝難得的將才,練兵、領兵都有一套!假以時日,必能獨當一面!若就此折損在這等齷齪內鬥之中,是我大玄的損失!我不管什麼閹黨清流,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
許舟死死攥著他的胳膊,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任大人!你還沒看明白嗎?在那些高坐堂皇的閣老、部堂大人眼中,多一個陳堯戈,少一個陳堯戈,根本無足輕重!你我也一樣!若想在這潭渾水裡活下去,還想做成事,就不能只想著每件事都『對』!有時候,必須要做『不得不做』的事!如果你這輩子只願做『對』的事,那很可能最終……一件事都做不成!」
任敖張了張嘴巴,看著許舟眼中那與他年齡不符的透徹和無奈,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許舟鬆開手,轉身看向正準備離去的沉檠,揚聲道:「沉檠大人!」
沉檠勒住馬,回頭眯眼看來。
許舟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強硬:「沉檠大人,您知曉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我們也知曉您是來做什麼的。今日決定前往棋盤街、鑼鼓巷平亂的,是陳堯戈指揮使一人之決斷。左驍衛的將士們不過是聽令而行,與此事並無干係。大人能否高抬貴手,只帶走首犯陳堯戈,莫要再為難其餘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