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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一知半解

  許舟拱手,坦然回答:「回稟江大人,在下……並無甚專精的學問。」

  江觀瀾微微詫異,但仍耐心試探:「那……《論語》總該是讀過的?」

  許舟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幼時讀過,如今……只余些許模糊印象,談不上理解。」

  江觀瀾愕然,不由再次試探:「《大學》、《中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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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也是如此,」

  許舟神色如常,並無絲毫窘迫,他繼續道,「不瞞江大人,晚輩雖僥倖得過秀才功名,然志不在此。深感國朝近年邊患頻仍,文事雖重,武備亦不可廢。故而早已棄了舉業,專心習武,只望有朝一日能持劍戍邊,報效朝廷。於書本上的學問,確實生疏懈怠已久,讓大人見笑了。」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在這等文人雅集上,遇到這般直言「什麼都不會」的,倒也真是少見。

  枕流閣正廳中,連角落裡的琵琶聲都不知何時悄然停歇。

  那位蒙著輕紗的少女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許舟身上,卻見對方泰然自若地跪坐在案後,臉上並無半分羞慚之色。

  一片微妙的沉默中,那位頭戴赤金點翠梅花簪的江晚吟不再看許舟,她將目光挪向窗外,語氣輕飄飄地帶著一絲不耐,開口道:「磨磨唧唧的……既然只會舞刀弄劍,那不如就舞劍一曲助興?正好讓知意妹妹給他彈奏一首《破陣樂》,豈不應景?」

  江聽潮頓時怒目而視:「晚吟!?你胡說八道什麼!哪有讓賓客舞劍取樂的道理?當我江家是教坊司嗎!」

  江晚吟撇撇嘴,毫不示弱:「他自己親口說的只會舞刀弄劍嘛!我這不是給他機會展示所長?」

  論語,一知半解;

  中庸,一知半解。

  全都一知半解。

  坐於主位的江觀瀾心中記掛著父親的叮囑,不得不再次出面打圓場,溫言勸解道:「許賢弟,不必過於自謙。今日文會,本就是同道交流,並非要爭個高下輸贏。這樣吧,我等再退一步,不僅允你借用鄰韻,即便平仄稍有出入也無妨。即便……即便真的作不出,也不過是罰酒三杯而已,絕不讓你誦讀蒙書,如何?」

  他已是將要求放至最低,只求不讓許舟太難堪,壞了父親的事。

  可他哪裡知道,許舟連「豪」韻具體包含哪些字都未必清楚。

  即便知道,許舟此刻也不想作詩。

  他並非不能背誦一兩首震古爍今的名篇來震懾全場,然後丟下一句「我的詩重若千鈞,不玩這等瑣碎遊戲」——只要詩夠好,他說的便是道理。

  但這種毫無彩頭、純為面子的遊戲,他實在提不起興致。

  許舟向江觀瀾再次拱手,語氣誠懇卻堅定:「多謝江大人體諒。只是晚輩既已選擇行伍之路,每日聞雞起舞,操練戰陣弓馬,所思所想皆為如何恪盡職守、護衛京畿,實在心無旁騖,於經義詩文一道,荒疏日久,不敢貽笑大方。」

  他說這番話時,臉上毫無羞赧之色,目光坦然,似乎絲毫不覺得棄文從武是什麼需要遮掩的丟人之事。

  那位懷抱琵琶、輕紗遮面的少女忽然再次抬頭,目光透過薄紗,仔仔細細地將許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彷佛要重新認識這個人一般。片刻後,她復又低下頭去,纖指撥動,一曲慷慨激昂、金戈鐵馬之聲驟然從她指尖迸發而出,正是《秦王破陣樂》!?琵琶聲激烈,彷佛在無聲地回應著剛才的對話。

  眾人見許舟心意已決,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也不知再該如何勸解。

  江晚吟覺得百無聊賴,用團扇輕輕扇著風,嘀咕道:「真沒勁,白白等了那麼久,還不如再去廣和樓看一遍新排的《燕台秋》。」

  此時,那位虎丘詩社的文魁林慕白溫聲開口,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氣氛:「林某聽聞許公子棄文從武,乃是心懷馳騁沙場、開疆拓土之壯志。無論是錦繡文章,還是三尺青鋒,皆是報效朝廷之途,本無高下之分。既然許公子志不在此,我等也不必強人所難……今日這詩,不作也罷。」

  說話間,林慕白微笑著與許舟對視一眼,微微頷首,態度謙和,彬彬有禮,恰到好處地給了許舟一個台階下。

  林知遠卻不依不饒,他輕笑一聲,打斷了林慕白試圖緩和氣氛的努力:「慕白兄,此言差矣。今日既是文會,連您這位虎丘詩社的文魁都大駕光臨,若不切磋詩詞,還有何意趣?既然許舟賢弟惜墨如金,不願動筆,那不如由林某獻醜一首,如何?」

  卻見他左手輕輕攏住右手的寬大袖袍,露出一截手腕,提筆蘸墨,在鋪開的雪浪箋上揮毫寫下:

  「捷書夜奏紫宸歡,百顆顱懸戟槊寒。

  卻笑邊村新戰罷,孤煙墟落照凋殘。」

  此詩一出,滿堂霎時靜默無聲,方才還有的低語瞬間消失,無人再敢輕易叫好。詩中所描繪的「百顆顱懸戟槊寒」、「孤煙墟落照凋殘」,字字句句,皆暗指邊軍屠戮荒村百姓,以平民老者首級冒充戰功的惡行,其鋒直指不久前的高平之捷。

  還沒等許舟細細品味詩中毒刺,他身旁的江聽潮已勃然變色,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怒喝道:「林知遠!你他奶奶的放的什麼屁!江乘,取我的劍來!」

  坐於主位的江觀瀾面色一沉,慍怒道:「聽潮!放肆!你要做什麼?」

  江聽潮並指如劍,怒指林知遠,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大哥!你還沒聽出來嗎?這廝是在用歪詩暗諷我邊軍將士殺良冒功!『百顆顱』、『孤煙墟落』,其心可誅!」

  林知遠慢條斯理地擱下毛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令人不快的笑容,淡然道:「江兄何必動如此大的肝火?林某不過是以詩議論時事罷了。我且問你,爾等隨太子殿下前往高平,本為稽查邊軍殺良冒功一案,最終可曾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