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彷佛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言不由衷:「自己豁出性命、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盤,九成收益轉眼入了他人囊中,你真就半點不氣惱?」
許舟望向深邃的夜空,語氣平和卻透徹:「柳大人,在京城這塊地界上做事,光有銀子,是活不長久的。需得有大樹遮風擋雨,方能走得安穩。若是柳大人……以及柳大人所代表的『那一位』,能因此事根基愈加深厚,枝繁葉茂,直至遮天蔽日……莫說九成,便是十成收益盡數奉上,學生也絕無怨言,反而要額手稱慶。」
他忽然想起一事,壓低聲音問道:「對了,柳大人,今夜那狂暴狼妖……當真不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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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硯失笑打斷,語氣篤定:「想哪裡去了!陛下何等身份,豈需行此鬼蜮伎倆?他只需高坐九重,穩執權柄,當一個冷靜超然的裁決者。自然會有無數人,如你,如我,如秦王,甚至如那幕後操控妖物之人,因各自的目的爭鬥不休,最終卻都將勝負手遞到他的御座之前,求他聖裁。權力,從來不在於是非對錯,而在於最終由誰裁定是非對錯。陛下只需永遠牢牢握住這『最終裁定』之權,便已立於萬仞之巔,不敗之地。?小子,帝王心術,說穿了,有時就這麼簡單。」
許舟恍然!
是了,裁判只需穩坐高台,看台下人爭個你死我活,他自身,是永遠不會輸的。
柳承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明日江家的文會,我也會去湊個熱鬧,屆時再細聊吧。唉,如何處置那幫高麗使臣,又是個讓人頭疼的差事。」
他說著,走向停在一旁的柳家馬車,踩著腳凳利落地鑽入車廂。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長安大街平整的青磚路面,發出轆轆聲響,最終隱沒在遠處高低起伏、連綿不絕的樓閣飛簷與沉沉夜色之中。
許舟望著瞬間變得清冷無人的長街,抬手用力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臉頰,深吸一口氣,轉身毅然步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
……
百順胡同,聽松軒中卻是燈火通明。
祁公與大刀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副象棋棋盤。
祁公捻著棋子,面露沉吟,顯然只是閒來無事,逗弄一下這個看似莽撞的漢子。大刀則抓耳撓腮,盯著棋盤如同看天書。
「跳馬!」祁公落子,語氣悠閒。
大刀瞪著眼,捏著自己的「車」猶豫了半天,嘴裡嘟囔著:「直走……橫吃?」然後猛地把自己的「車」往前一推,直接越過了兩個格子,停在了祁公的「馬」旁邊,嘴裡還配著音:「哐!吃了!」
祁公眼皮一跳:「……你的車,是這麼走的?」
大刀理直氣壯:「我這可是加了軸承的八駕馬車,跑得快點兒怎麼了?不行嗎?」
祁公被他這歪理噎得無語,搖搖頭,只得由他去了,只當陪孩童戲耍。
沒過幾步,大刀又盯上了祁公的「炮」。
「飛炮!」祁公剛把自己的炮隔山打完。
大刀立刻伸出兩根手指,偷偷摸摸地把自己一個過河的「卒」往回挪了一格,正好擋在祁公的炮架子前,然後一本正經地指著那卒子:「哎呀,我這兵忠心護主,替你擋了!你這炮啞火了,不能打我的帥!」
祁公:「……卒子還能倒著走?」
大刀瞪眼:「怎麼不能?我這叫奇兵!出其不意!」
又下一會兒,祁公眼看就要形成絕殺,大刀突然「哎呀」一聲,胳膊「不小心」撞亂了半邊棋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了手滑了!」
他手忙腳亂地擺弄著棋子,趁亂把自己的「帥」從祁公的「車」口下挪開了一個位置,又把祁公的一個「車」偷偷撥拉到了邊線上。
祁公看著棋盤上完全變了樣的局勢,額頭青筋微微跳動,端著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穩了。他強壓下火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無妨,繼續。」
最終,在一系列諸如「我的象能過河因為它會游泳」、「你計程車不出九宮因為它是近視眼」的詭辯和無數次「手滑」之後,大刀用一個明顯是偷偷多走了兩步的「馬」,蹦躂到了一個詭異的角度,啪地一聲砸在棋盤上:「將軍!哈哈,老登,你輸了!」
祁公看著自己那個被「水下象」、「近視士」和「八駕馬車」團團圍住,最終被一個違規跳了田字的「馬」將死的「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端著茶杯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顯然已經到了紅溫的邊緣。
大刀則得意洋洋地翹起二郎腿,嘚瑟地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調,還用小拇指愜意地撓了撓頭皮,轉頭問旁邊的棍子:「棍子,這老登嘴裡嘀嘀咕咕的,是不是在罵我?」
棍子一如既往地誠實:「嗯,連夸帶罵,罵得比較花哨。」
就在這時,一名袍澤社的漢子快步走進來,俯身湊到祁公耳邊低聲稟報。
祁公先是挑起眉毛,露出訝異之色,隨即面色漸漸變得凝重,眼神複雜地看向對面那吊兒郎當的大刀。
沒等祁公開口,大刀便哈哈一笑,猛地站起身:「棍子,咱們走!老子就說嘛,這京城,往後有咱們兄弟立足之地了!」
祁公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彷佛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沉聲道:「琉璃廠和八大胡同的盤子,可以交給你們打理。但有個條件——你們得把那個鴛鴦陣,教會我袍澤社的弟兄。」
「行啊!」大刀爽快得一塌糊塗,彷佛那是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
說罷,他招呼一聲棍子,轉身就往外走。
祁公在他身後,終於忍不住好奇,揚聲道:「喂!老夫還什麼都沒說,你就如此篤定你那莽撞的東家,真能從那般龍潭虎穴里全身而退?」
大刀停下腳步,回頭沖祁公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笑容裡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信任和野性:「俺那晚認識他時,也覺得啥都不靠譜。但現在嘛,該輪到你們重新認識認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