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乏了。今日就到這裡,都退下吧。明日再議高麗使臣之事。」
待玄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御屏之後,仁壽宮內的堂官們依舊垂手躬身,立在原地,無人挪動腳步,皆靜候幾位閣老先行。
江閣老緩緩起身,步履沉穩地經過許舟身旁時,停下腳步,臉上竟帶著一絲難得的和煦:「許百戶。」
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幾位官員聽見,「我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小子,江聽潮和任敖,往後在羽林衛里,還要請你多多看顧、提點了。」
許舟受寵若驚:「閣老言重了。」
江閣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許舟的臂膀,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與無奈:「他倆是什麼秉性,老夫清楚。尤其是聽潮那小子,平日裡眼高於頂,能讓他真心認下你這『師父』,是你的本事,也是他的造化。」
他略一沉吟,繼續道:「明日府中恰有一場小聚,請了大慈恩寺的慧明法師談禪,還有東林書院的陸山長講學。你若得空,便與你家大舅哥蘇玄嗣一同過來坐坐,聽聽禪理文章,鬆快鬆快。」
許舟目光飛快地掃過一旁面無表情的許閣老與神色複雜的許天正,又瞥見另一側正與荀閣老低聲交談、彷佛對此間對話毫不知情的蘇閣老。
許天正幾不可察地微不可察地頷首。
許舟當即收斂心神,對江閣老躬身拱手,態度恭謹:「承蒙閣老抬愛,晚輩一定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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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閣老臉上笑容更深了些,留下句「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啊」,便轉身緩步離去。
周遭的堂官們目光複雜地在這個新晉的羽林衛百戶身上流轉,探究、忌憚、審視兼而有之。
許閣老與許天正隨後走過,並未停留,彷佛許舟只是空氣。
唯有在經過時,許天正腳步微頓,聲音壓得極低:「夜裡寒氣重,回去讓府里廚房熬碗熱湯,早些歇息,莫要熬壞了身子。」
語氣平淡,卻是在這冰冷宮殿中唯一一句帶著些許溫度的話。
仁壽宮漸漸走空了。
柳承硯一直耐心等著所有重臣離去,這才上前一把拉住許舟的胳膊,低聲道:「快走。」
經過依舊跪在宮門外孝悌碑前、身影在漸暗天色中顯得格外孤寂執拗的太子時,柳承硯手上力道驟然加重,幾乎是硬拽著許舟,目不斜視地快步走過,絲毫不給他與太子有任何眼神或言語交流的機會。
兩人身後,小太監們手持長長的銅簽,逐一將殿內高燭一盞盞熄滅。
「噗——」
「噗——」
輝煌的宮殿隨著燭火的湮滅,一點點沉入昏暗之中。
最後幾縷殘光拂過太子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頭顱,旋即也被蔓延開的黑暗無聲吞沒。那身影跪得筆直,在無邊的寂寥與壓迫中,顯出一種近乎固執的慘澹與堅持。
兩名小太監默不作聲地提來兩盞昏黃的宮燈,在前引路。
許舟與柳承硯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
穿過一道道肅穆寂寥的紅牆與厚重的灰瓦簷廊,宮燈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尺許之地。
許舟忍不住回頭望去,目光試圖穿透重重暮色,再看一眼那孝悌碑下的身影。
柳承硯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沉默地等著他,直到他收回目光,才一言不發地繼續前行。
兩人出了午門,沿著漫長的宮道走出端門,再走出承天門。
走過那漫長得彷佛沒有盡頭的朱紅宮道,就像一步步從一個無形而巨大的深海漩渦中掙扎出來。
那漩渦由無數的權謀、算計、恩寵與殺機構成,吸附、拉扯著其中的每一個人,需要有超凡的定力與運氣,方能不被其徹底吞噬。
身後的宮門緩緩閉合,將那片波譎雲詭的天地暫時關在了身後。
柳承硯側過臉,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調侃道:「你小子今晚的膽子真是肥得沒邊了,竟敢在御前那般信口開河?萬一陛下當時不接你那話茬,或是心情一個不順,你這顆腦袋,此刻怕是已經掛在午門外的旗杆上示眾了。」
許舟望著京城沉沉的夜色,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語氣平淡:「柳大人過獎了。這點應變之道,不都是平日裡耳濡目染,跟您學的麼?」
「誒!打住!這話可不敢亂說!」柳承硯立刻擺手,做出一副驚懼的樣子,眼底卻滿是笑意,「回頭讓蘇儒朔那老傢伙知道我把你教成這般賭徒性子,非得提著劍來找我拼命不可。」
他樂呵呵地笑著,隨即收斂了幾分戲謔,正色問道:「說真的,你哪來的那麼大底氣,就敢賭陛下一定會順水推舟,出面保下你?」
許舟沉吟片刻,緩緩道:「學生淺見,自古帝王心術,最核心的無非三樣:一是錢糧,二是人心向背,三是誰在覬覦他的寶座。除此之外,皆是細枝末節。陛下昔日重用張閣老,是因他能替陛下充盈國庫;如今啟用柳大人您,想來也有類似考量。學生猜想,此刻二小姐應該已經設法將李家的部分『心意』送入了內庫。陛下見了真金白銀,心情總會舒暢些,說話自然也更容易些。」
「其二,陛下對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早有戒心,有人願意當這把急先鋒,將刀子遞到他手上,他沒有不接的道理。學生不過是恰好做了那個遞刀人。」
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原因,許舟沒有說出口——那是他與陛下之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基於共同利益的默契,但此事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柳承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隨即又化作感慨:「說起銀子……先前蘇二小姐帶著那般駭人的數額找到我時,真是把我嚇了一跳。我還在想,收買我柳承硯何時需要下如此血本了?後來得知原委,才知是送往內庫的『敲門磚』,當真是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壓低了些聲音,「說起來,你們蘇家倒是手眼通天,竟能請動密諜司的『銳鋒』出面護送開路,若非他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沿途打點,這趟差事未必能如此順利地將銀子悄無聲息地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