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矩略頓一頓,聲音提高些許,確保殿內眾人皆能聽清:「此外,蘇文彥還招認,順天府尹李兆庭,不僅暗中勾結邪術師,為其提供庇護,以操控那狼妖,更早年間便私養大形山匪,以為爪牙!」
陳矩展開供狀,朗聲讀道:「大形山匪首許猛,當年於遼州一帶劫掠商隊,甚至膽大包天,動及朝廷漕運物資,民怨沸騰。後遭鎮北軍擊潰,此人便削髮易容,於武紀三年混入上京,最初藏身於城南破廟。」
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許閣老的方向,繼續道:「蘇文彥供稱,李兆庭暗中資助其白銀八百兩,用於打通關節、避免盤查,使其得以在京藏匿。更為其辦理了一張足以亂真的僧人度牒,方便其活動!此匪化名『李逐』,早先一直為鼓樓幫充當打手,擔任坐堂宗師!前幾日李家為防東窗事發,已將其誘殺滅口,屍身就埋在城南亂葬崗!」
玄帝並未伸手去接那供狀,只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將供狀傳於諸位閣老看看吧。即刻著黑龍衛捉拿順天府尹李兆庭,查抄其府邸,仔細搜尋邪術法器、與妖人往來書信等罪證!?一干涉案人犯,主犯皆斬立決,懸首示眾!女眷沒入官奴!」
說罷,他目光微轉,落在許閣老身上,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敲打之意:「許閣老,那涉事的許李氏,終究是你許家的人。?朕便不多加過問了,你須得嚴加管束,令其閉門思過。」?
正當眾人以為此事已了,一直閉目養神的蘇閣老忽然緩緩睜開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提醒道:「陛下,許舟、任敖等人,奉命查探妖蹤,雖行事或有莽撞,然終是拼死力戰,遏制妖物,擒獲主犯,於京城安穩,算是有功。」
紗幔後的玄帝沉默了片刻,彷佛才將這論功行賞之事想起,淡淡道:「嗯。擬旨:任敖,臨機決斷,阻遏妖患,功不可沒,晉羽林軍都督僉事,加授昭毅將軍,賜紫金魚袋,准其佩劍入宮禁。江聽潮,協從有功,晉羽林衛指揮使,加授宣武將軍,賜織金莽服一襲。經歷官許舟,洞察先機,首倡其事,擢升羽林衛百戶,實授昭信校尉,賜金銀、絹帛各百。其餘參與此次靖妖之役者,皆依功錄檔,升賞一級。」
封賞完畢,玄帝從御座上起身,似有倦意:「好了,今日之事已畢,諸位臣工都辛苦了,若無他事,便回去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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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許舟忽然抬起頭,聲音清晰地說道:「陛下,還有許修義!」
玄帝身形微微一頓。
仁壽宮內原本稍緩的氣氛瞬間再度凝滯,諸位堂官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許舟身上,心中皆道:這小子竟還敢得寸進尺?
玄帝的身影在紗幔後停住,似笑非笑的聲音傳來:「好膽色。當真是不怕死。不愧是能說出『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的人。」
此言一出,殿內許多人面色變得極為古怪,紛紛下意識地看向許閣老,又看向許舟。近來朝堂之上,但凡有與許閣老政見相左、爭執激烈的,許閣老總愛撂下這句詩斥責對方,氣勢十足。
原來……這竟不是閣老的手筆?竟是出自這許家庶子之口?
許閣老站在原地,眼帘微垂,面上如同覆蓋了一層薄霜,看不出絲毫情緒。
玄帝並未回頭,聲音恢復了淡漠:「擬旨:許修義,擅調兵馬,干預靖妖公務,幾致大局崩壞,杖責一百,流放嶺南,遇赦不赦。其麾下扈從羽林軍,一概褫奪官職,貶為普通士卒,以儆效尤。」
處置完許修義,玄帝並未立刻離開,反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凝視著伏地的許舟,良久才道:「陳矩。」
「老奴在。」
「方才諸位大人所言,亦有道理。賞功罰過,須得分明。?你去細細查一查,今夜在場之羽林軍,乃至五城兵馬司、欽天監相關人員,於此妖亂之中,孰盡職,孰瀆職,孰有功,孰有過。?擬個條陳上來,務求公允,莫要寒了忠勇之士之心,也莫要縱了玩忽職守之輩。」
一直縮在旁邊努力減少存在感的秦王,聽到此處,偷偷朝許舟的方向翹了下大拇指,臉上剛露出一絲竊笑。
卻聽玄帝彷佛腦後長眼般,聲音陡然轉冷:「秦王。」
秦王一個激靈:「兒臣在!」
「御前失儀,毫無親王體統,罰俸三年,即日起於王府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京!」
秦王臉色一苦,剛要習慣性地跪地哭訴求饒,玄帝的聲音卻又緩和了些,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難得進宮一次,去長春宮給你母后請個安吧。告訴她,朕晚些時候去看她。你也安分些,莫再惹是生非,讓你母后憂心。」
秦王到了嘴邊的話噎了回去,愣了片刻,才躬身道:「……兒臣,遵旨。」他起身,面對著御座,一步步倒退著出了仁壽宮大殿,待到跨出門檻,立刻轉身,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宮道盡頭,那背影,絲毫沒有天家貴胄的雍容,倒像是逃學成功的頑童。
許舟伏在地上,悄悄回頭瞥見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直到此時,許閣老才彷佛剛從沉思中回神,出聲提醒道:「陛下,太子殿下仍在宮外孝悌碑前長跪候旨。」
玄帝腳步停住,看向陳矩:「太子來做什麼?」
陳矩躬身回道:「回稟陛下,太子殿下聽聞羽林軍出事,特來為您分憂,想為任敖、許舟等人求情。」
玄帝聞言,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然道:「讓他回去吧。心意朕知道了。下次求情前,先把事情的原委、輕重緩急都弄清楚了再來。羽林軍是朕的親軍,該如何處置,朕自有分寸,還輪不到他來救。」
說罷,他抬手搖響了手邊的三山鈴。
「叮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