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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信口開河

  荀閣老忽然睜開眼睛,開口訓斥道:「御前奏對,成何體統!秦王,注意你的儀態!」

  秦王像是被說中了傷心事,竟真的不再跪著,乾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甚至還用袖子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帶著哭腔拍打光可鑑人的青金磚:「父皇!您要為兒臣做主啊!兒臣膽子小,平日裡連殺雞都不敢看,哪敢碰那等吃人的妖怪?許閣老、江閣老他們……他們這是要冤死兒臣啊!嗚嗚嗚……」

  仁壽宮內頓時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幾位宗室老親王面露不忍,別過頭去;一些官員憋笑憋得辛苦,肩膀微顫;而許、江一派的官員則面色鐵青,顯然沒料到秦王會如此不顧顏面,撒潑打滾。?這完全打亂了他們引經據典、步步為營的彈劾節奏。

  荀閣老看著這場鬧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忽然開口道:「陛下,老臣以為,諸位同僚口口聲聲指認秦王殿下為幕後主使,然皆出於推論,尚無實證。今夜八大胡同之事,親眼所見者並非只有秦王。羽林軍一部亦在現場平亂,或可知曉更多細節。不如傳羽林軍當事者前來問話,或可明辨是非。」

  紗幔後的玄帝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三山鈴上冰涼的玉石,?隨即搖響了金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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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

  清音迴蕩中,下一刻,仁壽宮門口傳來大太監陳矩那特有的、不高卻清晰入耳的聲音:「宣——羽林軍經歷官許舟,進殿覲見——!」

  許舟深吸一口氣,提起染著塵土的衣擺,低垂著眼,小心翼翼地從跪得筆直的太子身側經過,?跨過高高的朱紅門檻,旋即匍匐在地,揚聲道:「願陛下聖德如日月經天,仁澤似江河行地,皇圖永固萬萬年,萬壽無疆永不老!臣每日都在府中為陛下祈福,只求陛下龍體安康,大玄江山永垂不朽!」

  這過於熟練且浮誇的諛詞,?剎那間,殿內所有目光,驚詫的、探究的、玩味的、厭惡的,一同投在他那尚未抬起的背脊上!

  紗幔後的玄帝似乎也被這通馬屁拍得頓了一頓,慢悠悠的聲音傳來:「說啊,怎麼不繼續往下說了?」

  許舟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十足的誠懇:「臣願陛下…那個…聖體康泰,福澤綿長,日月山河永在,大玄江山永在,江山社稷穩固萬年,陛下壽與天齊!」

  紗幔後的玄帝似乎覺得有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哦?繼續啊。朕聽著呢。」

  許舟伏下身,老實巴交地回答:「回陛下,沒了。微臣愚鈍,方才在殿外等候時,緊急就學了這麼幾句吉祥話兒……」

  「胡鬧!」荀閣老身旁一位堂官立刻出列,厲聲喝道:「許舟,陛下駕前,豈容你油嘴滑舌!你可知罪?」

  許舟抬起頭,面露疑惑,語氣卻依舊平穩:「回稟這位大人,不知許舟所犯何罪?還請明示。」

  先前那位兵部堂官朗聲斥責:「許舟!爾等身為御前禁軍,肩負護衛宮禁之責,卻擅離職守,在外城與市井幫閒持械私鬥,驚擾百姓,釀成大亂!依律該當何罪?」

  許舟抿緊嘴唇,沉默不語。

  又有一人出列,對紗幔拱手道:「陛下!臣請嚴懲羽林軍一眾犯官!任敖、江聽潮、許修義、許舟等人,枉顧國法,擅動刀兵,乃至引來妖物,驚駭京師,罪不容恕!當杖責一百,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不止如此!許天相、許天賜、江休映教子不嚴,縱子行兇,亦當追究其責!」

  一片洶洶斥責聲中,許舟只是垂著眼,依舊沒有為自己辯解。

  此時,柳承硯忽然開口道:「許舟,本官且問你。爾等羽林軍,為何要去外城?又因何與那鼓樓幫、黑風堂等市井之徒發生衝突?乃至引出那駭人妖物?」

  許舟抬頭,清晰回答道:「回柳大人,臣等並非私鬥。乃是在市井中察覺有邪異氣息與召喚陣法波動,恐有妖人作祟,遂前往探查,恰逢其會,為阻止妖物肆虐、擒拿幕後操控之人,方才出手!此乃平叛靖亂!」

  刑部侍郎怒極反笑:「胡說八道!信口雌黃!誰准許爾等擅調官軍?緝捕妖人、平靖妖亂,自有五城兵馬司與欽天監負責,何時輪到你們羽林軍越俎代庖?」

  許舟再次拱手,語出驚人:「回稟侍郎大人,羽林軍並非擅調官軍。微臣乃奉旨行事!」

  兵部侍郎明顯一怔,殿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許舟。便是一直垂眸不語的許天正也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奉旨?奉什麼旨?平定妖亂??

  這種話豈能隨口妄言?

  刑部侍郎凝聲追問,聲音陡然提高:「奉旨?奉什麼旨?奉誰的旨?」

  許舟挺直脊背,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奉陛下口諭!羽林軍前往八大胡同,清查妖氛,捉拿操控妖物、禍亂京城之逆黨!」

  刑部侍郎神情愕然,彷佛聽到了天方夜譚,指著他怒斥:「狂妄!你敢撒下如此彌天大謊?陛下豈會……」

  一旁的許天正終於忍不住急聲喝道:「許舟!御前奏對,句句要承擔干係,莫要信口開河!」

  兵部侍郎轉向紗幔,躬身道:「陛下!此子膽大包天,竟敢假傳聖旨,欺君罔上!罪無可赦!臣請陛下,將此子即刻推出午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內空氣彷佛凝固了。所有目光都緊張地投向那縹緲晃動的紗幔。

  就在這死寂之中,紗幔後的那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嚴:

  「是朕傳下的口諭。」

  剎那間,滿朝文武,包括那位義憤填膺的刑部侍郎,全都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那層薄薄的紗幔,試圖窺探其後天顏,卻只見一片模糊的威嚴輪廓。

  殿中垂下的明黃紗幔後,玄帝的身影盤坐如亘古山巒,紋絲不動,卻自有吞吐天下之威。

  頭頂繁複藻井上,二十八星宿彷佛都在垂眸注視著下方這場無聲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