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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聖裁

  沒等許舟反應,他已經抬手將長衫往許舟胳膊上套,動作不算快,卻很穩。

  幫許舟穿衣服時,宋慈頭也沒抬,聲音壓得低了些:「許大人,面子這東西,在京城裡最不值錢。今日宋某為你穿衣服,說不準日後,也能成一段趣話。」

  許舟垂眼看向身前的人,語氣難得帶了點鄭重:「宋大人能屈能伸,日後定能有大富大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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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為他理好青布長衫的衣襟,抬手撣了撣肩頸處沾著的灰,聲音平淡無波:「宋某不過是替陛下分憂,不敢居功。許大人,請吧。」

  小太監提著盞羊角宮燈走在前面,昏黃的光團在幽暗的甬道里晃悠,映得兩側石壁上的苔蘚泛著濕冷的綠。

  許舟跟在後面,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甬道里迴蕩,而宋慈的身影就立在甬道盡頭,雙手背在身後,肩背挺得筆直,黑色衛袍的下擺垂在地上,漸漸融進深處的陰影里,連神情都被晦暗吞了去。

  這次進宮沒走午門,那是白日朝會的正門,夜裡早閉了。

  小太監引著他繞到西華門,守門的羽林軍見了小太監手裡的宮牌,只略一查驗便放行。

  進門後,路就繞了起來:先是穿過御酒房西側的夾道,磚縫裡還飄著點酒麴的淡香;又經武英殿後的迴廊,廊柱上的紅漆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最後過了皇極門,腳下的青石板路變得愈發平整,宮牆上的琉璃瓦在月光里閃著冷白的光。

  許舟走得慢,目光忍不住往兩側的宮殿簷角掃,那些簷獸依次排開,龍、鳳、獅子、天馬,雕刻得栩栩如生,月光落在它們的鱗爪上,像覆了層薄霜。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亂局裡摸爬滾打了許久,如今才算真正踩穩了這宮牆裡的地,不再是當初那個連方向都摸不準的愣頭青。

  「許大人,莫要亂看!」小太監察覺他的目光,趕緊停下來,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慌張,「宮裡規矩多,萬一被巡夜的御林軍看見,要惹麻煩的。」

  許舟笑了笑,收回目光:「看看宮簷上的走獸,又不會少塊磚,哪來那麼多麻煩?」

  小太監愣了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低下頭,邁著小碎步加快了些速度,再也不敢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兩刻鐘,前面終於亮了起來,那是仁壽宮,整座宮殿的窗欞都透著暖黃的光,連宮門外的石獅子都被照得清晰。還沒走近,就能聞見一股縹緲的香氣息,是檀香混著松煙的味道,從殿內飄出來,繞在鼻尖。

  許舟剛在宮門外站定,就看見孝悌碑前跪著道身影。

  是太子,一身明黃色的冕服,衣擺鋪在地上,膝蓋抵著冰涼的青石板,已經跪得筆直,連脊背都沒彎一下。

  而在太子身後,還站著幾位官員,個個身穿朱紅色的官袍,腰束玉帶,顯然是連夜被召進宮的堂官,這會兒都垂著手,大氣不敢出。

  當許舟的身影出現在宮燈的光團里時,那些堂官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有驚訝,有探究,還有幾分隱晦的打量,但也只是一瞬,便又飛快地轉回去,依舊垂著手,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小太監湊到許舟耳邊,聲音壓得更低:「許大人,您先在這兒候著,陛下還沒傳召,萬萬不可擅自進殿。」

  許舟點點頭,抬手拱了拱:「多謝提醒,我明白。」

  話音剛落,仁壽宮那扇朱紅的大門忽然被內侍拉開一條縫,裡面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是位堂官的聲音,帶著點急切和鄭重:「陛下!臣有奏!我大玄律早有明定,民間嚴禁豢養烈性妖物,更不許以邪術操控妖物傷人!如今竟有人膽大包天,在天子腳下用妖物害人性命,傷及無辜,這不是尋常的兇案,是公然勾結妖邪、意圖謀逆的大罪!此等惡行若不嚴懲,恐動搖國本!當即刻追查元兇,抄家問斬,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羽林軍乃御前禁軍,竟勾結妖邪、擅離衛所,此等行徑與謀逆無異!首犯許修義、許舟,當斬立決!」

  殿內的聲浪剛落,另一道聲音立刻接了上來,帶著幾分急切的辯解:「許舟不過是個羽林經歷官,官階低微,妖邪一案怎會與他相干?」

  許舟在殿外聽得清楚,這是許家大房主事許天正的聲音。

  可能是不願讓許家牽連太深,才刻意將他摘出來?

  可辯解聲還沒落地,又有人高聲反駁,語氣斬釘截鐵:「許修義等人已被五城兵馬司拿住,招供時明明白白說了,任敖麾下衛所里,實際領頭的就是許舟!陛下,此等禍亂京畿、勾結妖邪之徒,若不速速斬首示眾,恐難平朝野非議,更難安百姓之心!臣請陛下聖裁!」

  殿內一時沒了聲響,只有檀香的氣息在空氣里飄著。

  御座上的玄帝始終閉著眼,半倚在鋪著明黃錦緞的靠墊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佛殿內的爭辯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坐在西側繡墩上的許閣老終於動了動,他垂著眼帘,手指輕輕捻著袖口,聲音不高:「啟稟陛下,此次妖邪之案牽扯甚廣,牽連的不僅是羽林軍,還有京中貴胄,貿然定罪恐失公允。依老臣所知,秦王殿下當時也在八大胡同,或許知曉些內情,不如傳他來問問,也好釐清真相。」

  這話一出,殿內的氣氛驟然變了。

  原本指向許舟、許修義的矛頭,瞬間轉了方向,直直對準了秦王。

  殿外的許舟心裡一明,許閣老是太子的授業恩師,如今把秦王拉進來,哪裡是查案,分明是藉著妖邪案的由頭,攪動奪嫡的渾水。

  對面的荀閣老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掃過許閣老,沒說一句話,又緩緩垂下眼,手指依舊扣著腰間的玉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御座上的玄帝終於睜開眼,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傳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