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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有意思

  「那天我斷斷續續吐了兩個時辰,連膽汁都吐出來了;夜裡做夢,滿腦子都是那一地腸子,驚醒後又抱著柱子吐了一次。上戰場前,我滿腦子都是『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可真見了血,才知道怕,只想找個坑躲起來,或者往臉上抹點血裝死,等仗打完了再爬出來。」?

  青年聽得饒有興致,身子往前傾了傾:「哦?連你這後來冠絕五軍營的漢子,當年也有害怕的時候?」?

  仉勇自嘲地笑了笑:「怕啊,怎麼能不怕?爺,我也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軀。滿地的血,斷手斷腳滾得到處都是,還有沒斷氣的人在地上哼哼,是個人都會怕,哪有人天生就是殺坯?」

  「那你最後躲了沒有?」青年追問。?

  仉勇哈哈一笑:「想躲,但沒地方躲。陣前是北狄人的刀,陣後是自家的督戰隊,躲哪都一樣。後來我才明白,戰場上的道理最簡單,你只有比對方更凶、更狠,才能活下來。你不殺他,他就殺你,沒別的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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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仉勇咧嘴一笑,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再後來啊,那年冬天崇禮關下了場大雪,冷得能凍掉耳朵。上陣時我的手快凍僵了,握不住刀,殺了個北狄兵後,我直接割開他的肚子,伸手進去攥著他的腸子取暖。那玩意兒熱乎得很,裹在手裡比揣個暖爐還管用。」?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當時的溫度:「結果剛暖了沒半柱香,一個北狄新兵沖了過來,正好瞧見我攥著腸子的模樣。我抬頭沖他笑了笑,那小子當場就嚇癱了,手裡的刀掉在地上,連跑都忘了,後來還是被我補了一刀。」?

  「真他奶奶的噁心。」

  青年笑著罵了一句,可眼裡沒有絲毫嫌惡,反倒多了點興味。

  他轉頭往胡同里瞥了眼,卻見許舟等人已經衝破羽林軍的阻攔,殺到了李紗帽胡同口,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潰敗的兵卒。?

  青年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咔吧」的輕響,語氣里滿是不耐:「沒勁透了。原以為能看場生死搏殺,結果不僅賠了兩個坐堂宗師,連對手都是群不堪一擊的軟蛋。」?

  仉勇見狀,轉身對門外揚聲道:「來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府。」?

  門帘被掀開,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走了進來。他們穿著黑色短褂,露出的胳膊上滿是虬結的肌肉,竟直接伸手從紅泥小火爐里捏出燒得通紅的銀絲炭,指尖連火星都沒沾,只輕輕一搓,紅炭便化作黑灰落在地上。

  兩人動作熟練地將小火爐、茶具一一裝進木箱,抱著箱子腳步輕快地往外走,全程沒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青年靠在窗欞上,目光落在胡同里的許舟身上,看著他們往外衝殺的背影,神色不明。就在那兩個漢子快要踏出春華樓大門時,他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莫名的興奮:「等等,先別走。回來,好戲還沒演完呢!」?

  仉勇愣了愣,連忙走到窗邊探頭往下看——這一看,瞳孔驟然一縮:胡同口的把棍像潮水似的從青樓院子裡湧出來,手裡的短刀、板凳密密麻麻,竟有上百人之多,正朝著許舟等人的後背撲去!?

  ……

  ……

  胡同里,羽林軍早已沒了之前的氣勢。他們背靠背組成鴛鴦陣,向外抵擋著兩面夾擊:前有零星還在抵抗的羽林軍,後有源源不斷的把棍,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疲憊,粗重的喘息聲在胡同里迴蕩。

  手中的兵刃越來越沉,腳下的青石板被血漬染得滑膩,好幾次都有人差點摔倒。

  把棍們一次又一次撲上來,像海浪拍打礁石似的衝擊著鴛鴦陣的首尾,試圖將陣型沖斷。

  而許修義帶來的羽林軍,沒了主心骨,早已沒了拼命的念頭,趙虎領著他們邊戰邊退,偶爾揮矛阻攔,也只是為了保住最後幾分顏面,根本沒打算真的攔住把棍。?

  青年看著下方膠著的戰局,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瞧,這不就有意思了?」

  江聽潮一矛捅倒最後個試圖阻攔的羽林軍,收矛時才發現前方空蕩蕩的——胡同口沒了半個身影,只有夜風卷著塵土在地上打旋。?

  他握著矛杆愣了愣,轉頭朝許舟喊:「師父,前面沒人了!」?

  許舟也有些發怔,回頭看向身後:滿地都是哀嚎的羽林軍,趙虎早已沒了蹤影。

  後來才有人瞥見,他不知何時攀著牆溜到胡同深處,背起昏死的許修義就跑,哪管剩下的羽林軍是死是活。?

  陳石頭拄著鐵狼筅,粗重的喘息聲像拉風箱,他抹了把臉上的汗:「這就……殺穿了?」

  「殺穿了。」

  許舟的聲音里也帶著點難以置信。?

  羽林軍涌衝出李紗帽胡同,視野驟然開闊。夜晚的涼風迎面撲來,帶著正陽門大街方向的槐花香,終於吹散了滿襟的血腥氣與燥熱,他們身上只穿了勁裝,沒披甲冑,汗水早把衣料浸得貼在背上,風一吹,倒生出幾分暢快的涼意。?

  胡同口外,鼓樓幫的把棍們停在陰影里,沒人敢再往前踏一步,再往前走就是正陽門大街,那是中軸官道,五城兵馬司的夜巡隊每隔兩刻鐘就會經過,誰也不想撞在官兵手裡。?

  陳石頭往胡同口挪了兩步,拄著鐵狼筅笑得張揚:「怎麼不追了?方才不是挺橫的嗎!有本事跨過這胡同口,跟爺爺再比劃比劃!」?

  胡同里的把棍們舉著斧頭怒罵:「你有種進來!看老子不劈了你!」?

  叫罵聲里,眾人在胡同外找了處牆角歇腳。蒙面的灰布早被汗水浸透,貼在臉上黏膩難受,裸露的胳膊上還沾著血污與塵土。

  每個人都累得不想說話,可眼神碰在一起時,都亮得嚇人,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酣暢淋漓打了一場的意氣。?

  有個年輕的羽林軍靠在牆上,扯下蒙面布喘著氣,聲音里滿是激昂:「娘的!這才叫活!在衛署里天天練花架子、聽官老爺瞎指揮,老子的矛都快生鏽了!今日這一戰,才對得起手裡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