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跟上他的腳步,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陛下方才那番話,倒是比直接回絕體面多了。」
玄帝側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體面?對不識趣的人,何須太體面。」
許舟在殿外,忍不住探頭看著玄帝與皇后一同向殿後走去。
臨消失前,玄帝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那內侍吩咐道:「把算盤送回坤寧宮,讓皇后賞給宮裡的小廚房,算算每日用了多少米糧,也算沒白瞎這銀絲。」
皇后聞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卻漾著笑意,兩人的身影很快隱入殿後的朱門內,只留下一路淡淡的龍涎香與脂粉氣交織的餘味。
高麗世子進殿時滿懷期待,出殿時卻滿眼疲憊,連腳步都顯得沉重了許多。
羽林軍將其護送至午門外,枯澤早已等候在那裡,見他出來,面無表情地吩咐道:「奏援一事,陛下還需與閣老們商議,世子且回會同館等候訊息吧。」
世子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力:「只能如此了。」
枯澤一揮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高麗使臣立刻抬來兩頂轎子,一前一後遮掩著,讓世子與替身分別上轎。外圍的人根本分不清,真正的世子到底上了哪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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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澤看向任敖:「有勞任指揮使,分兩批人護送世子回會同館,務必確保安全。」
任敖抱拳應道:「是。」
兩隊人馬在承天門外分道揚鑣,羽林軍護衛著高麗世子的車駕,沿著東長安街緩緩前行。
寬闊的長安街上車駕往來如織,行人商販見到羽林軍開道的儀仗,紛紛自覺避讓到兩側的灰瓦屋簷下,屏息垂目,等待隊伍透過。
許舟沉默地跟在佇列中,江聽潮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好奇和興奮:「師父,第一天當差,感覺如何?是不是比高平城頭輕鬆多了?」
許舟目光掃過街道兩側肅立的人群,隨口應道:「輕鬆是輕鬆,只是這京城裡的規矩,比刀光劍影更難捉摸。」
此時,策馬走在隊伍前方的任敖,一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環境,一邊微微側頭對許舟沉聲道:「司禮監這手真狠!將許修義鞭刑後再移交兵部……昨天許家、蘇家、張家才聯手向荀家發難,今天許家就有人落到荀家手裡了。」
許舟若有所思:「他會被革職嗎?」
任敖沉吟片刻:「難說。看許家願意付出多大代價去保了。閣老們做事,從不講什麼私怨舊恨,只看利益夠不夠。只要有足夠的籌碼,今天就能把昨天的過節抹平。許修義畢竟是二房嫡次子,大房又沒子嗣,估計不會袖手旁觀。」
許舟「嗯」了一聲,未置可否。
任敖忽然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不過……許家若真不保他,倒也不壞。往後羽林軍由我做主,兄弟們也能鬆快些。你放心,有事我自會與你商量著來。」
許舟聞言笑了笑,半開玩笑道:「任大人,我只是個小小的經歷,正兒八經的文職。說穿了,就是個文弱的學術分子,當不得商量二字。」
任敖無奈地搖搖頭,語氣認真:「……咱們之間就不整這些虛的了。當日高平,若不是你,我任敖早就成了北狄刀下鬼!你有多大能耐,跟著我從高平殺回來的兄弟,心裡都門兒清!你就看我這位妻弟,」
他指了指江聽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他親姐夫!」
江聽潮在一旁嘿嘿一笑,介面道:「姐夫,我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跟著師父有肉吃!」
「說起來,」江聽潮的目光瞟向隊伍中央那頂華麗的轎子,語氣帶著幾分同情,「這高麗世子也夠可憐的,低聲下氣求了半天,又是減貢又是要書,最後連點像樣的援助都沒討著,就弄了個『再議』。這藩國使臣當得,憋屈!」
許舟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弱國無外交。拳頭不夠硬,腰杆就挺不直,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說話間,儀仗隊伍已抵達會同館門前落轎。任敖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走到轎前,沉聲道:「世子殿下,會同館已到,請下轎。」
高麗使臣連忙上前,恭敬地掀開右側轎簾。
裡面的人動作遲緩地彎腰走了出來。然而,左側的轎簾掀開後,裡面的人卻紋絲不動,彷佛在轎中沉沉睡去。
任敖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上前兩步,伸手輕輕拍了拍轎中人的肩膀:「醒醒?到了。」
他話音未落,那轎中人身體一歪,竟軟綿綿地從轎子裡直接栽倒出來,「噗通」一聲摔在青石板地上,再無動靜!
任敖臉色驟變,一個箭步上前,猛地掀開對方臉上蒙著的輕紗。
面紗下露出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此刻已是面色烏青,雙目圓睜,口鼻間沒有一絲氣息——早已氣絕身亡!
「不是世子!」許舟立刻沉聲道,「是替身!」
與此同時,另一頂轎子裡,高麗世子自己掀開面紗,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臉上充滿了驚恐,指著地上的屍體失聲叫道:「諸位大玄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他……他怎麼會死在轎中?!」
三十餘名從高平歸來的羽林軍下意識地齊刷刷看向許舟,目光中帶著詢問和慌亂。
可許舟此刻也緊鎖著眉頭,沉默不語。
這一路行來,護衛森嚴,他確信沒有任何人靠近過那頂轎子。
絕對沒有!
任敖臉色鐵青,壓低聲音,帶著巨大的壓力問許舟:「怎麼辦?人是我們一路護送來的,現在死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無論如何,這干係我們都脫不掉了!」
江聽潮氣得低聲咒罵:「他奶奶的!剛回京城就撞上這破事!這明擺著是往咱們身上扣屎盆子!……該不會是內相記恨昨天的事,故意拿我們江家開刀?可昨天那些人圍攻他的時候,我們江家半個字都沒說,連邊都沒沾啊!這真是平白無故的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