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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盤帳

  柳清安聲音哽住,猛地側過頭去,飛快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轉回頭時,聲音已竭力維持平靜:「……你沒事就好。」

  許舟在下方迅速疊好桌椅:「快下來。君平街防線撐不住多久,一旦被突破,這裡立刻完蛋。援軍杳無音信,必須立刻轉移去糧油鋪子。」

  柳清安點頭,迅速組織屋頂眾人依次爬下。然而,當眾人踏出天字甲號房門,目光觸及走廊景象的剎那——

  嘔!

  嘔……!

  反應與江聽潮如出一轍!強烈的視覺衝擊和濃烈的血腥味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靈魂深處,引發本能的恐懼與生理性的劇烈排斥!彎腰嘔吐聲此起彼伏。

  除了許舟,還有太子。

  太子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依舊沉靜,只是微微蹙眉,顯然在極力壓制不適。許舟心中一動:要麼此人心志堅如磐石,要麼……他早已見過更慘烈的景象。

  太子看向許舟,聲音有些乾澀:「先前還是低估右司衛了。此番若能生還京城,孤必上奏,為你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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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拱手:「護衛殿下,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他不再多言,提著臭肺在走廊里巡視,尋找安全下樓的路徑。

  經過強忍嘔吐、臉色發青的徐執鉞身邊時,徐執鉞掙扎著直起身:「多……多謝許兄救命之恩!」

  許舟勉強扯了下嘴角,算是回應。

  另一邊,汀蘭剛緩過勁兒,眼珠滴溜溜一轉,悄悄湊到驚魂未定的趙氏身旁,猛地拔高聲音:「夫人!」

  趙氏被嚇得一哆嗦,跌坐在地:「你……你想幹什麼?」

  汀蘭蹲下,小臉湊近,目光灼灼:「夫人,您之前親口對我家公子許諾的東西……沒忘吧?」

  趙氏看著汀蘭身上未乾的血跡,想起剛才凶獸的可怖,慌忙點頭如搗蒜:「記得記得!黃金萬兩!京畿的田產鋪面,隨公子挑選!」

  「就這些?」汀蘭歪著頭,故作天真,「我怎麼好像還聽見……爵位?」

  趙氏哪敢反駁,連連應承:「對對對!爵位!請功!徐家定當湧泉相報!」

  汀蘭滿意地扶起趙氏,目光又飄向徐懷瑾、徐承翰、徐執鉞和徐祿,盤算著下一筆帳……

  「汀蘭!過來幫忙!」柳清安的聲音及時傳來。

  「來啦!」汀蘭立刻收起心思,小跑過去。

  眾人還在乾嘔,柳清安已是最快恢復冷靜的。

  她帶著汀蘭迅速搜羅所有房間的床單、被罩,教汀蘭將其撕成布條,擰成結實的繩索,再用牢固的漁人結連線。繩索一端牢牢固定在走廊柱子上,另一端從樓梯斷崖處垂向一樓。

  眾人依次抓著繩索,心驚膽戰地滑落到相對乾淨的一樓大堂。

  走出客棧大門,昔日繁華喧囂的君平街已是一片死寂。

  風卷著灰燼和燒焦的氣味吹過,幾片不知哪個歌姬遺落的彩色綢紗帕子,在空曠的街道上無助地翻滾、飄零。人去樓空,徒留斷壁殘垣。

  戰爭像一場無情的嚴霜,所過之處,繁華凋零,生機盡滅,只余蒼涼。

  許舟提著臭肺,刀尖微垂,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街道兩側的陰影和門窗縫隙,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響。

  江聽潮緊走幾步,湊到許舟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許舟……以前是我小人心思,處處與你作對……今日方知,我差你遠矣。還望……還望你大人大量,莫要與我計較。」

  許舟腳步未停,只是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江聽潮被許舟那平靜無波的一眼看得有些訕訕,但又不甘心,遲疑片刻,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豁出去的賴皮勁兒:「許舟?許大人?許老大?……那個……你能不能教我廝殺的本事?真本事!」

  許舟腳步不停,聲音毫無波瀾:「不教。」

  江聽潮一咬牙,死纏爛打:「別啊!我保證!以後在東宮,你指東我絕不往西,指西我絕不往東!我……我拜你為師都行!」

  許舟眉頭微蹙:「羽林軍應該自有教頭。」

  「他們?」江聽潮嗤笑一聲,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嘲,「教的都是花架子,怎麼好看怎麼耍,糊弄檢閱還行,真碰上今天這種……」

  他想起走廊里的煉獄景象,胃裡又是一陣翻騰,強壓下去,「……屁用沒有!」

  汀蘭提著銀剪小跑著跟上,聞言翻了個白眼:「你這人臉皮比城牆拐彎還厚!我家公子說了不教!以前還處處針對我家公子,誰知道你現在憋著什麼壞水!」

  江聽潮被噎得臉色漲紅,張口結舌。

  一直沉默的太子卻忽然開口:「江副使所言,倒也不全是虛妄。此番若能回京,御前五千羽林軍的教頭,是該換一換了。」

  他目光落在許舟沾血的背影上,「孤看右司衛,就很合適。」

  許舟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打斷:「殿下,此時此地,非議政之時。跟我走。」

  他身形一折,果斷拐入芷泉街方向——那是他先前甩脫神射手的小巷。

  身後徐懷瑾見他竟往戰火最盛的方向去,頓時急了,緊追幾步:「許舟!且慢!我等方才在屋頂看得真切,那邊全是北狄賊子在燒殺!並非老夫不信你,只怕你未登高,不知外面情形兇險……」

  許舟置若罔聞,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高平已無淨土,躲向未被攻陷的區域?

  不過是延緩片刻死亡。

  糧油鋪的地窖是唯一的生路,他沒時間也沒精力解釋。

  信者隨行,疑者自便。

  眼見許舟背影漸遠,連太子都毫不猶豫地跟上,徐懷瑾臉色變幻,最終一跺腳,帶著家眷也追了上去。

  許舟領著眾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貼著斷壁殘垣的陰影,在一條條狹窄、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味的小巷中穿行。

  最終,他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土屋後停下腳步。

  這裡,是狼騎軍與邊軍反覆拉鋸的交界縫隙!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慘嚎聲近在咫尺,彷佛就在隔壁街道!

  每一次兵刃交擊的巨響都讓眾人心頭猛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