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內,只剩下月白與火紅兩道身影相對而立。空氣彷佛凝固了許久,只有山風穿過亭角的嗚咽聲。
終於,月白身影率先打破了沉寂,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夜幕,投向遙遠的北方:「聽聞北狄中書平章紇石烈忽本,已與陸淵聯手?北狄的……天,怕是要變了?」
火紅身影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這與我先前籌謀的並不一樣。」
她頓了頓,搖了搖頭,「未曾料到,陸淵此人,竟能如此之快便起復……不過,禍福相依,也未必全是壞事。」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中樞京畿、蒼龍京畿、朱雀京畿、玄武京畿,眼下這四片核心京區,怕是已然殺成了一片血海煉獄。這亂局,至少能為我們爭取到一些寶貴的時間。」
她微微停頓,「我甚至懷疑,陸淵此番下野,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引蛇出洞!他故意隱退,就是要讓那些潛藏在暗處、覬覦他權柄、想要置他於死地的魑魅魍魎,全都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他好一網打盡,徹底清洗!」
「你,」月白身影轉向她,「務必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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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紅身影似乎怔了一下,隨即火光下傳來一聲帶著幾分玩味的輕笑:「師姐?你……竟也會擔心人了?」
她向前微微傾身,語氣帶著一絲探究的新奇,「我發現,你最近……似乎變得不太一樣了。身上,多了點……人情味?」
月白身影對她的調侃置若罔聞,彷佛沒有聽見,只是將話題重新拉回冰冷的現實:「以秘法強行掩蓋境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你借用那個丫鬟的身份,固然暫時騙過了大玄的官制監察體系,但紙終究包不住火。若不想被朝廷察覺,廢去一身修為,甚至……更糟,身份暴露是遲早的事。一旦暴露,顧搖必殺你。」
火紅身影的輕笑收斂了,亭中的空氣似乎又凝固了片刻。
隨即,她再次笑了起來:「這不是還有師姐你在嗎?」
她頓了頓,「再說了,誰還不是真靈境了?他顧搖憑什麼就一定能殺得了我?」
月白身影緩緩搖了搖頭:「我最近……未必能幫得了你。」
火紅身影沉默了一瞬,又笑道:「放心吧,師姐。我……有分寸的。」
……
「……許舟?許舟?」
「欸,眼皮動了,醒了!」
「你讓一邊去,讓我看看我家公子。」
許舟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漸漸清晰。幾張熟悉的臉龐擠在床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蘇玄正、汀蘭、柳雲溪,還有柳清安,都圍著他。
「怎麼了?」許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撐著床板坐起身,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噼啪聲,「你們怎麼都擠進來了?」
見他醒了,幾人緊繃的神色才鬆了下來,不約而同地吁了口氣。
蘇玄正上前一步,解釋道:「已經快到晌午了,你還未起身,我們擔心出岔子,就進來看看。」
許舟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許是這幾日趕路太狠,乏透了,沾枕頭就睡死了。」
他晃了晃腦袋,驅散最後一點昏沉,問道:「岳父大人呢?」
「父親方才就去節度使府了,」蘇玄正答道,「上報太子殿下被困高平的軍情。」
許舟點點頭,表示知曉。
蘇玄正接著道:「既然你沒事,我也得出去一趟。父親將蘇檢的屍首交給我,囑咐我與涿州本家的人接頭,讓他們運靈柩回去安葬。」
「好,二哥你去忙。」許舟應道,語氣有些心不在焉。
蘇玄正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房間。
屋裡剩下四人。
許舟目光掃過汀蘭、柳雲溪和柳清安,忽然提議:「聽說這太原府熱鬧得很,昨日來得急,沒顧上瞧。今日無事,出去逛逛如何?」
「好啊!」柳雲溪眼睛一亮,立刻接話,「昨日我就瞅見了,隔壁街就繁華得很!酒館、茶坊、賭檔……還有那銷魂窟,應有盡有!正好去開開眼界,痛快玩一場!」
「哼,」汀蘭抱著胳膊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戳穿,「怕是那銷魂窟,才是你最想去的吧?」
「胡說八道!」柳雲溪梗著脖子反駁,「本公子豈是那等俗人?」
眼看兩人又要嗆起來,許舟趕緊打斷:「你們先去街口等我,我洗漱一下就來。」
「行!妹妹,走!」柳雲溪巴不得這一聲,一把拉起旁邊柳清安的胳膊就往外拽。
「哥!你急什麼呀!」柳清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汀蘭看了看風風火火出去的柳家兄妹,又回頭看向許舟:「公子,我留下伺候你洗漱吧?」
「不用,」許舟擺擺手,臉上帶著慣常的笑意,「你也跟上。順便……幫我買點熱乎的吃食墊墊肚子。」
汀蘭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好吧。」
她轉身快步追出去,揚聲喊道:「柳小姐!等等我!」
柳清安聞聲在門口頓住腳步,回過頭。
逆著門外透進來的天光,她看向還站在床邊的許舟。他的臉半隱在房間的陰影里,看不清具體神情,只覺那身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靜,與方才提議遊玩時的輕鬆判若兩人。
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轉身跟著汀蘭走了。
直到三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許舟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桌邊,沉默了片刻,動手鋪開信紙,研墨提筆。
筆鋒落下,墨跡在紙上暈開:
「岳父大人尊鑒:
小婿許舟頓首。太子身陷高平,此危局也。其生死,於國本或可輕論,然其若歿於邊鎮,陛下雷霆之怒,恐傾覆千里。邊鎮文武,乃至無辜百姓,皆難逃池魚之殃。小婿僥倖新悟些許手段,或有餘力一試,解此危局。萬望岳父攜家小先行返京,勿以我為念。許舟必當謹慎行事,全須全尾歸京相見。勿憂。
小婿許舟敬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許舟擱下筆,對著未乾的墨跡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