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身形魁梧,一身黑色短打勁裝,袖口緊扎,腰間隱約可見硬繭,不似尋常掌柜,倒像是個刀口舔血的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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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紅潤,太陽穴微鼓,說話時中氣十足,顯然是個練家子。
小夥計後背早沁出汗,聽這話膝蓋一軟差點跪了。
客棧里暖爐燒得正旺,許舟解下肩上的大氅,隨手搭在臂彎,神色平靜:「掌柜言重了,扎自己一刀就不必了,既然您敞亮,我們也沒打算揪著不放。」
小夥計聞言,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悄悄抹了把汗。
掌柜沉吟片刻,爽快道:「我拍板——免各位三天房錢,權當給祖師爺賠個香火錢,成不?」
許舟搖頭:「我們不住店,免房錢就不必了。」他頓了頓,目光沉靜,緩緩道:「我們只是來找個人。」
掌柜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哦?來我這那間客棧找人?不知是哪位?」
「應三刀。」許舟淡淡道,「他說來此處,便能尋到他。」
掌柜恍然,點頭笑道:「應三刀行蹤飄忽,我們得花些工夫聯絡他。不如這樣,幾位先歇歇腳,我這就派人去尋?」
許舟還未開口,柳雲溪便搶先道:「一間房就夠了,再備些吃食,我們加錢。」
夥計一愣,忍不住道:「可咱客棧空房還多著呢……」
掌柜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意不減:「客人大過天,要幾間就給幾間,哪來那麼多廢話?」他轉頭看向許舟幾人,語氣誠懇:「不過,各位寬宏大量,我那間客棧也不能不識抬舉。這樣,我給幾位安排天字甲號房,按地字號的價錢算,再給各位準備些上好的飯菜,我請客,如何?諸位若再推三阻四,可是打我那間客棧的臉了。」
柳雲溪微微蹙眉,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蘇儒朔:「咱們都說算了,他怎麼還較真?」
蘇儒朔低笑一聲,同樣輕聲回道:「江湖規矩『吃酒認杯,受恩認主』,我們收了這份好處,這事才算揭過。日後出了門,誰也不能再提,否則就是打那間客棧的臉。」
柳雲溪恍然:「原來如此……」
柳清安倒是爽快,學著江湖人的模樣抱拳一笑:「再推辭,倒顯得我們矯情了。掌柜盛情,我們領了,就在天字號稍作歇息。」
掌柜朗聲一笑,拱手道:「多謝各位賞臉!木頭,帶客人去天字甲號房。」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幾位放心,我這就派人去找應三刀。」
「哎!」那名叫木頭的夥計連忙應聲,弓著腰,恭敬道,「幾位客官,這邊請。」
他踩著老舊的木樓梯,嘎吱作響,領著眾人往上走。許舟跟在最後,忽然腳步一頓,耳朵微動——地板下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是鋒利的刀刃在磨石上緩緩拖動。
他眼神一凝,那聲音也戛然而止。
木頭站在樓梯半中間,回頭疑惑道:「客官,怎麼了?」
許舟神色如常,淡淡一笑:「沒事,走吧。」
他抬腳跟上,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腳下的木板,若有所思。
……
……
許舟幾人的腳步聲剛消失在二樓轉角,房梁陰影處忽地翻下一道黑影,輕如落葉般落在掌柜身旁。
卻是個瘸腿夥計攥著柄鬼頭刀,壓低嗓音問:「掌柜的,瞧著像冷子點(官差)還是鷹爪(密探)?」
掌柜眯眼盯著樓梯盡頭,緩緩搖頭:「不像。官爺沒這麼好相與,早該亮牌子了。」
「難不成是閹黨的人?」
坡腳菜刀一轉,刀面映出他半張緊繃的臉。
「若是閹黨……」掌柜揹著手踱了兩步,搖了搖頭,「真要是閹黨的爪子,早該拆了我這櫃檯問話,哪會跟你打哈哈?你又不是沒見過高平城裡那些沒卵子的東西,那批殺才最是不按常理出牌。」
坡腳皺眉:「那這幫人到底哪路來頭?」
掌柜嘬著牙花子半晌:「近來高平城鬧蛇鼠,三教九流扎堆往這鑽,鬼曉得哪路毛神。」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道,「莫不是北狄的細作?」
「不像。」掌柜自己先否定了,「北狄人渾身膻味,抹十斤蘇合香都蓋不住。你瞧那幾個細皮嫩肉的,倒像是打江南水路來的。」
他拍了拍坡腳肩膀,「你找空去城門坊打聽,他們進城時保不齊有人見過。記著把傢伙藏嚴實了,別栽在這幾個過江猛龍手裡。」
坡腳不以為然:「那幾人瞅著也不像是扎手的角兒…」
「蠢貨!」掌柜突然壓低聲音呵斥,「什麼是過江龍?就是明明看穿你這客棧不乾淨,還敢大搖大擺走進來的人!」
坡腳被罵得一縮脖子,又想起什麼:「他們要找應三刀…」
掌柜已經晃回櫃檯後,慢條斯理地撥弄算盤:「來那間客棧的,哪個不是沖著坊間傳聞?不急,既然他們要見應三刀,咱就做個順水人情…」
他忽然住口,目光如電射向門口。
厚重的棉布帘子猛地被掀開,刺骨寒氣裹著雪花捲入,燭火劇烈搖晃,在牆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客官裡邊…」
坡腳轉身剛要招呼,突然瞪大眼睛:「三爺?!您咋從上京城回來了…」
來者揹著半人高的藥簍,右腿褲管在風裡晃蕩,渾身藥味濃得嗆人,像是整個人泡在藥缸里醃過。
老者拍打身上積雪的動作突然一頓,袖中飛出一枚銅錢,破空聲尖銳如哨。
掌柜身子後仰,兩指在鼻尖前穩穩夾住銅錢。就著搖晃的燭光,只見銅錢上赫然鑄著「索命」二字。
「三爺,」掌柜目光灼灼,「門主回高平了?」
老者嗤笑出聲:「王道格,越活越糊塗了。門主的行蹤,也是你這看店的能嚼舌根的?」
掌柜臉色瞬間陰沉:「跟你客套才喊句三爺!若不是你賴在門主褲腰帶上當哈巴狗,你算哪根蔥」
他一把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一道猙獰刀疤,「當年在黑風寨滾釘板時,你不過是我刀下漏網的蝦蟹!問句門主動向,你抖什麼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