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瞥了他一眼:「用勛貴子弟不全是因為裙帶關係。羽林軍值守宮門,必須用家世清白、九族可查之人。若用個無親無故的光棍,犯了事連誅九族都找不到人。」
蘇儒朔挑了挑眉,看向許舟的目光帶著幾分讚許。
柳清安轉頭問許舟:「跟著太子真會有危險?」
許舟點頭:「我懷疑徐家滅門案不是邊軍所為,而是北狄軍情司的諜探下的手。」
「諜探?」柳雲溪一驚。
「邊軍沒動機做這種事,高平的地頭蛇也不會蠢到在太子眼皮底下殺人。」許舟低聲道,「但若是北狄諜探想挑撥太子和邊軍的關係,一切就說得通了。可惜太子身邊那些人認死了是邊軍乾的,根本沒往別處想。」
「說起來,邊軍那邊並非毫無動作的由頭。」蘇儒朔嘆了口氣:「世人多不知曉,當年荀羨與蘇檢曾於亂軍之中互為背嵴,是拿性命換過交情的兄弟。如今蘇檢猝然殞命,蛛絲馬跡層層牽引,竟都指向了朝堂中樞,甚至隱隱指向了東宮。」
「啊?」許舟驚訝。
「罷了,此事牽涉甚廣,多說無益。」
蘇儒朔攥著韁繩,忽然笑了笑:「現在太子連個能支使的臂膀都尋不出,也難怪急著把徐懷瑾調過來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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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若有所思:「岳父,方才太子提及的『江先生』究竟是何人?為何未見他隨駕同行?」
「是太子府的首席幕僚,江家二房的嫡長子,算起來是江聽潮的族叔。」蘇儒朔語氣平淡,「早年太子任副學政時查辦私鑄銅幣案,行事一味和稀泥,早惹得陛下心生嫌隙。後來蘇既明謀逆案里,也有這位江先生從中斡旋的痕跡。陛下便藉由這事將他外放,權當是敲打東宮的警鐘。」
柳雲溪樂了:"陛下這是怕老狐狸把太子帶歪了啊。"
「不過,」蘇儒朔忽然眯起眼睛,「太子府幕僚接二連三被調離,偏偏徐懷瑾在此時擢升東宮屬官……」
他聲音漸低,「這樁樁件件湊在一處,倒像是有人特意為徐懷瑾鋪路。」
夜風驟起,幾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蘇儒朔搖搖頭:「暫且不論這些。眼下最要緊的是離開高平。」
他瞥了眼柳家兄妹,「你們倆偷跑出來,要是沒把你們全須全尾帶回去,柳承硯能恨我一輩子。」
柳清安吐了吐舌尖,乖乖噤聲。
蘇玄正忍不住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許舟也看向蘇儒朔。
月光下,蘇儒朔的側臉如刀削般冷硬。他沉吟片刻:「高平的密道必定已被邊軍封死,要出城……需得另尋他法。」
……
……
夜色如墨,許舟策馬穿行在高平城曲折的土路上,馬蹄踏過坑窪處濺起細碎的塵土。
他微微俯身,目光掃過一條條幽暗的巷弄,最終在一處堆滿雜物的角落裡發現了目標——一個蜷縮在破棉襖里的老叟,身旁放著面斑駁的銅鑼。
「老人家,」許舟勒住馬韁,俯身問道,「您是打更人嗎?」
老叟紋絲未動,只把縮在袖筒里的手又往棉襖深處埋了埋,喉間響起刻意放沉的鼾聲,倒頗有幾分以假亂真的架勢。
蘇玄正在後面看得有趣,從袖中摸出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兩指輕捻著拋了過去。銀錠墜地發出「嗒」的悶響,在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老叟氈鞋邊,那「熟睡」的人陡然睜眼,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攫住銀子,爬起來時臉上已堆起褶子縱橫的諂媚笑:「哎喲,哪位爺賞飯吃?」
許舟壓下眉梢的不耐,耐著性子重複:「你可是這一帶的打更人?」
「是是是!回爺的話,」老叟搓著手,「小老兒守這小南街的更鼓二十年了。」
「既如此,為何今夜不聞更聲?」許舟挑眉。
老叟頓時苦著臉:「爺是外鄉人不知底細。如今高平城的夜啊,簡直是過江的蛟遇上坐地的虎,指不定哪條巷子就躺著剛斷氣的倒霉蛋。前兒個西市還撈起個被割了舌頭的貨郎呢!」
他縮了縮脖子,「小老兒這把年紀,還想多活幾年吶。」
許舟與蘇儒朔交換了個眼神,繼續問道:「城中都司府的兵卒,竟也放任這般亂象?」
老叟眼神陡然飄忽,嘴唇翕動著似有千言,最終卻只化作一聲乾澀的嗬氣。
蘇玄正嗤笑一聲,又是一塊碎銀子拋過去。老叟接住銀子,壓低聲音道:「爺們有所不知,這都司府哪是不想管?分明是拿了錢睜隻眼閉隻眼!往常城門整日洞開,路引文書全不查驗,只要塞夠買路錢,就算是殺官造反的要犯,都能在這高平城裡尋個窩點躲災。」
許舟若有所思:「可我等入城時,城門卻是緊閉的。」
「這城門緊閉也就半月光景!」老叟左右張望了下,「自打太子爺的儀仗要來,城門就封了。好些南下的商隊都被困在城裡,如今君平街擠得跟上元節廟會似的,連落腳的客棧都尋不著。」
許舟突然轉頭看向蘇儒朔:「邊軍必定瞞了內情!他們探知北狄動向的時機,遠比報給太子的早得多。」
蘇儒朔沉默。
柳清安握韁繩的手一緊:「你真覺得北狄要圍城?」
「時機太蹊蹺了。」許舟聲音發沉,「若要困死一座城,選何時動手最不易察覺?」
蘇儒朔突然嘆了口氣:「就是現在。」
柳雲溪撓頭:「伯父,你們打什麼啞謎呢?」
柳清安抬手敲他腦袋:「歲暮天寒本就是商隊歇業之時,就算高平被圍上一月,太原府也只當是尋常封城。」她臉色漸漸發白,「若北狄修行者真如邊軍所說已經滲透進來…」
「高平已經是座孤城了。」許舟輕聲接道。
老叟突然撲通跪地,牙齒打顫:「各、各位爺,北狄蠻子真要打來了?」
許舟沒有接話,繼續問道:「商賈為何都聚在君平街?」
老叟搓著手解釋:「回爺的話,高平頂頂好的銷金窟都在君平街——煙雨樓的姑娘、醉仙樓的老窖、悅來棧的上房,還有那玲瓏局賭坊,哪個不是勾著人魂兒的去處?商賈們賺了錢沒處花,夜裡自然都往那兒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