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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近豬者吃 近饃者飽

  「都說他是不結黨的孤臣。」許舟給風雲系上嚼環,馬蹄不安地刨著碎石。

  「孤臣?」蘇儒朔忽然冷笑一聲,「他荀家的兒媳是戶部侍郎之妹,女婿是禁軍副統領,連府里掃院子的老僕,都是當年跟著荀老將軍打天下的老兵。表面上不摻和黨爭,實則滿朝文武哪個不曉得——得罪了荀家,便是斷了邊塞的糧草,塌了北疆的城牆。」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萬壽帝君縱容荀家,太子拉攏荀家,滿朝公卿捧著荀家……你以為真是因為荀閣老清廉?不過是需要這根『定邊樁』罷了——邊軍越穩如泰山,京中那些人才能在瓊樓玉宇里安枕無憂。」

  風雲忽然噴著鼻息甩頭,銅鈴般的馬眼映著他緊蹙的眉頭。

  他伸手按住馬頸,掌心觸到一層細汗。

  不是戰馬的熱汗,而是自己指尖發涼。

  「可陛下為何偏要在這時候……」

  他話未說完,便被蘇儒朔抬手打斷。他望著漫天星斗,低聲道:「你當那坐在仁壽宮的人真糊塗?當年太祖斬功臣時,可是連襁褓里的娃娃都沒放過。如今荀家權勢如日中天……」

  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半塊啃過的豆餅餵給風雲,「皇帝的棋局裡,從沒有『與世無爭』的棋子,只有該什麼時候落子的棋子。」

  風雲嚼著豆餅打了個響鼻,蹄下碎石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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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兩炷香的時間過去,驛站被翻了個底朝天。

  邊軍粗暴地掀開每一塊地磚,羽林軍則細緻地檢查每處角落,雙方明里暗裡較著勁,卻終究沒能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院中,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地列隊站好。

  太子望著空手而歸的甲士們,眉頭微蹙,轉而溫聲對徐懷謹道:「徐大人,眼下怕是尋不到兇手了。諸位舟車勞頓,不如先隨我回都司府安頓。」

  徐懷謹拱手應道:「有勞殿下費心。」

  太子轉身領著羽林軍穿過驛站正堂,白色斗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銀甲映著火光,端的是威風凜凜。

  就在許舟牽著風雲經過邊軍佇列時,左橫江突然出聲:「請問,哪位是許舟?」

  許舟握韁繩的手驟然收緊,面上卻不露分毫,客客氣氣抱拳道:「左將軍,在下便是許舟。」

  這一聲問詢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正走到堂中的太子突然駐足,微微側首。

  所有羽林軍齊刷刷回頭,目光在左橫江與許舟之間來回掃視。

  左橫江那張被風沙侵蝕的臉上露出罕見的溫和,他上前兩步問道:「先生身體可好?」

  許舟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依舊恭敬回道:「勞將軍掛念,家師身體無恙。」

  左橫江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塊圓潤的鵝卵石,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石面:「這石頭是嚴先生早年所贈。當年他說『持石贈君君莫拒,棱骨猶存敢叩天』。」

  他抬頭直視許舟,眼中竟帶著幾分愧色,「如今先生的親傳弟子在我高平遇險,實在慚愧。往後若在此地遇到難處,儘管來找我。」

  許舟看著那塊平平無奇的石頭,嘴角微微抽搐——師父這是給人忽悠成什麼樣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將軍多慮了,有太子殿下庇護,想來不會再有危險。」

  左橫江聞言一怔,餘光瞥了眼不遠處的太子,壓低聲音道:「是我唐突了。你先去安頓,改日再敘。我平日就在都司府衙門,隨時恭候。」

  許舟如蒙大赦,趕緊牽著風雲快步離開。

  剛出驛站大門,就見太子已端坐在馬背上,白色狐裘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蘇家姑爺與左副總兵是舊識?」太子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

  許舟不慌不忙地行禮:「回殿下,在下的授業恩師嚴遂與左將軍有舊,但我此前並未見過將軍。」

  太子攏了攏狐裘,笑容和煦如春風:「原來如此……」

  他轉向蘇儒朔,語氣真誠,「靖安侯,蘇家當真一門三傑。長子年紀輕輕任刑偵司司使,聽說又要擢升;次子走的是修行之路,日後必入太蒼宗。沒想到還藏著嚴先生的高徒做女婿。」

  蘇儒朔神色淡然:「殿下過譽。犬子不成器,女婿也只是沾了老夫的光,得嚴先生指點一二罷了。」

  太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靖安侯過謙了。蘇府藏龍臥虎,難怪父皇常說……」

  徐承翰突然挺直腰背,聲音洪亮地打斷了太子的話:「殿下,恕在下冒昧,現在恐怕還不是談笑風生的時候。」

  他目光如炬,直視太子,「在下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旁的徐懷謹臉色驟變,急忙呵斥:「承翰!不得對殿下無禮!」

  太子卻抬手示意無妨,饒有興致地看向徐承翰:「承翰賢弟但講無妨。」

  徐承翰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向太子行了一禮:「我徐家數十口人遭歹人毒手,蘇家帶來的丫鬟小廝也盡數遇害。這些人雖是賣身的下人,卻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聲音漸漸提高,「此事絕不能就此作罷!」

  太子神色一肅,誠懇道:「承翰賢弟放心,此事我必會給徐家一個交代。」

  他轉頭望向夜色中的高平城牆,「來驛站前,我已派羽林軍快馬出城。待他抵達成紀縣,便會以六百里加急將奏摺送往京城。」

  他目光堅定地看向徐承翰,「屆時父皇定會調派黑龍衛與密諜司前來徹查。」

  徐承翰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多謝殿下!」

  ……

  夜色籠罩的高平城街道空曠寂寥,白日裡熙熙攘攘的商販早已收攤歸家。

  羽林軍舉著火把在前方開道,太子一行人被嚴密護衛在中間,許舟等人則有意無意地落在隊伍後方。

  汀蘭騎著她的小矮馬湊到許舟身邊,壓低聲音抱怨道:「公子,那個左將軍也太不懂事了。這種時候跑來跟你套近乎,不是存心要害你嗎?」

  許舟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這小丫頭倒懂得不少?」

  「那是自然!」汀蘭驕傲地揚起下巴,「跟在公子身邊這麼久,這叫近豬者吃、近饃者飽嘛!」

  許舟哭笑不得:「那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