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譏諷道,「倒是師姐你,即便在這無人識得的神魂之境,也要端著這副無情無欲的架子,不覺得累嗎?什麼大道長生,若連七情六慾都沒了,求得這些又有何用?」
月白身影凝視遠方黑暗,沉默不語。
紅衣女子繼續道:「我懂你的想法。隨著修為精進,將來神魂大成甚至能隨意轉世。現世的情愛對你而言都是累贅,陷得越深,將來就越痛苦,所以你刻意讓自己變得冷血無情。」
她頓了頓,「現在的你還沒到那一步,但也快了。到那時,你我之間恐怕也不會再有交集。只是……」
她突然湊近,意味深長地問:「你那個神魂相好的怎麼辦?連第二身的護心鱗都給了他。嘖嘖,到時候,你也會將他忘得一乾二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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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身影淡淡道:「於我而言,那已是無用之物。」
「當真無用?」
紅衣女子眯起眼睛,「陰陽魚的護心鱗百年才生一片,當年我想摸一下你都捨不得。如今卻給了一個男子。」
她語氣漸冷,「師姐,這不像你。究竟是他的故事能助你修行,還是說……你的神魂早已動情,準備給現實中的夫君戴頂綠帽子?」
月白身影依舊望著遠方黑暗,彷佛陷入沉思。
紅衣女子忽然話鋒一轉:「師姐,我知道你現實中的夫君不過是個擺設,當初只為圓父母心愿。如今想必也無用了,不如讓給我如何?」
她紅唇微揚,「那人確有幾分才華,對我大業或有助益。你放心,我自會付你報酬。」
紅衣女子冷笑一聲:「我當然清楚你妹妹的心思。不如這樣,我成全他們,也算替你了解最後一樁塵緣。屆時你無牽無掛,大可逍遙天地間,這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仙家生活?」
月白身影終於轉眸,清冷道:「他不能給你。」
「為何?」紅衣女子鳳眸微眯,「師姐,你那贈予護心鱗的相好不肯割愛也就罷了。可那個贅婿不過是你應付雙親的傀儡,遲早要棄如敝履,為何不能給我?」
「沒有緣由。」
紅衣女子怒極反笑:「好!明日我便告訴你那相好,你在凡間早有夫君!」
月白身影眸光如水:「若他知曉,當朝大公主夜夜喚他哥哥……」
「你!」紅衣女子氣結,紅裳翻湧間化作流光消散,「好,你狠!但願你永遠這般冷心冷情,永遠孤家寡人,連你那相好也另結新歡!」
夜風驟起,吹得湖面泛起漣漪。月白身影的衣袂輕輕飄動,卻始終未發一言。紅衣女子等不到回應,冷哼一聲,紅袖一甩,化作流光消失在月色中。
亭中重歸寂靜。月白身影獨坐在亭中,直至東方既白,方如薄霧般消散。
她抬手輕撫胸口,那裡本該有一片護心鱗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
蘇府小院,晨光熹微。
許舟醒來時,發現衣衫盡褪,床褥間猶帶餘溫。
昨夜案頭的燭火早已熄滅,只余幾縷殘煙縈繞。床頭凌亂的被褥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沉水香,不同於往日迷香帶來的混沌,昨夜的種種,清晰得如同刻在心底。
「汀蘭。」許舟披衣而出,見小丫鬟正在晾曬床褥,「昨夜你在何處?」
「奴婢自然在自己房中睡覺啊。」汀蘭眨著杏眼,手中活計不停,「公子怎的忘了?」
許舟凝視她片刻,終是搖頭:「洗漱吧。」
問也是白問,這小丫頭不是被弄走了,就是被弄暈了。
「好嘞。」
待汀蘭離去,許舟思索著。
昨夜甘棠雖仍蒙他雙眼,但二人默契已非往日可比。來日方長,總有雲開月明時。
許舟換好一襲靛青色練功服,正欲轉身出門,卻聽見「吱呀」一聲,汀蘭哼著輕快的小曲推門而入。
小姑娘雙手穩穩端著一隻黃銅面盆,盆邊搭著雪白的帕子,熱氣蒸騰間將她明媚的笑顏襯得若隱若現。
她利落地將銅盆放在雕花木架上,轉身就去收拾床榻,動作麻利得像只小雲雀。
「汀蘭今日心情甚好?」
許舟接過她擰得半乾的白帕,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他隨口問道。
「是啊是啊,」
汀蘭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手上動作不停,三下五除二就將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昨晚忘了告訴公子,管家說要給我漲三百文月銀呢。」
她說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麼多?」許舟挑了挑眉,將擦完臉的帕子放回盆中。
「可不是嘛,」她踮著腳將被褥塞進紅木柜子里,發出「咯咯」的笑聲,「管家說我現在伺候的是府里的貴人,月銀自然要比旁人高些。」
許舟點點頭:「行,我先去演武場了。」
說著整了整衣襟往外走去。
待他離去,汀蘭瞥見桌上還剩下幾顆漬梅子,捏起一顆塞進嘴裡,頓時酸得眯起了眼睛:「好吃。」
又忍不住連塞幾顆,腮幫子鼓得像只偷食的倉鼠,這才心滿意足地拿起掃帚開始灑掃。
她一邊擦拭著紫檀木的桌椅,一邊哼起市井裡最時興的小調:「做人莫要輕狂,行事定要穩當。高調易招風浪,低調自有福長。世間財貨如雲,知足方能安心。貪念若生無盡,到頭只剩愁悶……」
歌聲清脆悅耳,汀蘭像只穿花蝴蝶般在屋內忙碌,連窗欞的雕花縫隙都用帕子角細細擦拭。待她抱起換下的床單時,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小姑娘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什麼,頓時面紅耳赤,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小姐昨晚來過了?」
她小聲嘀咕著,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床單。
正出神間,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汀蘭汀蘭,快開門!」
那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安蘭姐!」
汀蘭眼睛一亮,連忙小跑著去開門。
安蘭神秘兮兮地閃身進來,反手就將門閂插上,拉著她往內室走:「有個天大的好事,就看你想不想接。」
汀蘭撇撇嘴,不以為意:「天上掉餡餅還能砸到我?我可沒這福分。」
說罷就要轉身繼續擦拭那張還沒擦完的梳妝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