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划過。
剛被夜幕籠罩的街道,被照亮了一瞬間,又重新陷入了更深的夜幕之中。
雷聲滾滾。
長街亂作一團,貨郎撞翻了果脯攤子,蜜餞與暴雨前的塵土混作泥濘。
許舟逆著人潮奔竄,玄色衣袂掃過驚慌的稚童、傾倒的貨架、散落的書籍殘頁。
這天氣,說變就變,完全沒有任何徵兆。
許舟在匆忙的人群中穿梭著,順著去往鼎盛商會的道路上,每條大道,每條小巷,都挨個尋找。
每處暗巷都迴蕩著他嘶啞的呼喚,驚起簷下棲鴿撲稜稜亂飛。
整整一個時辰。
幾乎找遍了內城的所有街道,都沒有找到那道冰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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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迷路亂走,過了橋,去了外城?
許舟思考著,不敢歇息,又繼續向著外城走去。
可惜如今時有雷霆乍現,否則他便可神魂離體懸於九霄,俯瞰全城尋人必當事半功倍。
天地間至剛至陽的雷霆對神魂有著天然的壓制,尤其是這等自然孕育的天雷威能。
那些專門克制神魂的法器,也多以雷紋篆刻或引雷晶鍛造而成。
縱是修煉有成的神魂修士,亦不敢在雷雲密布時凌空虛度——除非是渡過雷劫的超強神魂。
但是許舟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境界。
不知道那位夢裡的神魂前輩,如今是什麼境界了。
許舟皺著眉頭,快步向著外城走去。
城郭上空黑雲翻墨,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向鱗次櫛比的屋脊,彷佛要將整座城池碾入地脈。遠處已有銀蛇在雲海中竄動,裹挾著天地威壓的雷鳴隱隱傳來。
往日熙攘的街市此刻空無一人,沿街商鋪早已落下厚重的柞木板,更有店家將八仙桌抵住門扉,準備迎接這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
簷角懸掛的青銅風鈴在狂風中叮噹作響,許舟心頭焦急起來,加快了腳步。
踏過護城河石橋時,青石板上已落滿銅錢大的雨點。外城低矮殘破的磚木建築群在雨幕中影影綽綽,像極了幽冥界的鬼市。
漫無目的地找了一會兒,當第七道閃電劈開天際時,許舟突然頓住腳步——那少女跟著他出來時,以為他要去青樓找沒穿衣服的花魁,跟丟後,會不會……
他左右看了一眼,連忙闖進了一家正在關門的商鋪,直接問店老闆道:「老闆,你知道附近哪裡有青樓嗎?」
女老闆:「……登徒子,滾出去!」
許舟被罵了一頓,然後被女老闆拿著掃帚趕了出來。
嘆了口氣,他只能自己來找。
不過青樓一般都是二十四小時營業,而且燈火輝煌,裝飾精美,很遠就能看見。
通常情況下,越是下雨天氣,青樓的生意就越好。
因為這個時候,許多商鋪都停業了,街市也關閉了,人們沒有地方去,能娛樂的地方又很少,所以很多人兜里有銀子的就去了青樓。
當然,也有去喝茶聽戲的。
總之,青樓很好找。
許舟走街串巷,終於看見一座青樓,艷幟在狂風暴雨中獵獵翻飛,描金燈籠潑灑出暖昧的橘光。此時的銷金窟門庭若市,大把大把的女子衣著暴露,半截藕臂探出窗外招攬著客人。
許舟走過去看了一眼,並沒有在外面找到那道身影。
按說,甘棠姑娘不會進去的。
他又去找其他青樓。
第二座青樓外面,依舊沒有人。
悶雷在雲層深處翻滾,如同天神的戰車碾過蒼穹。
街道上已經看不見一個人行人了。
許舟像是無頭蒼蠅一般,向著另外的街道奔去。
跟在一名男子的後面,他找到了第三座青樓時,紫電恰好照亮簷角蹲踞的嘲風獸。
突然,他看到三丈開外的老槐樹下,三名醉漢正圍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醉醺醺地調笑。
甘棠青絲盡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正緊緊盯著青樓門口,劍鞘抵住青石板縫隙,玄鐵劍身已出鞘三寸。
正是甘棠!
許舟立刻快步走了過去。
「小娘子一直盯著那裡看,莫不是來捉姦的?是你家夫君不要你了,去裡面找女人玩去了嗎?」酒氣衝天的漢子伸手欲挑她下巴,「這等負心漢有什麼好惦記,竟然把這麼漂亮的小姑娘獨自一個人丟在這裡,簡直瞎了眼睛。姑娘,那樣的男人不要也罷,不如跟爺……啊!」
話音戛然而止。許舟已經一手從背後掐住他的脖子,直接將他扔飛出去,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甘棠倏然轉頭,眸中冰霜在觸及少年身影時裂開細紋。
旁邊另外兩名男子,見此一幕,正要趁著酒意怒喝揮拳時,許舟一腳一個,直接把他們踹爬在了地上。
「走,回家。」
許舟注視著眼前面若寒霜的少女,神色肅然。
未曾料她當真來青樓守株待兔!
少女五指扣緊劍柄,眸光似刃般掠過他面龐,轉而投向樓前搔首弄姿的艷妝女子,最終又落回他臉上:「你……在裡面?」
「不在。」
許舟言簡意賅:「我回家了,發現你不在,又出來了找你了,剛剛才在這裡找到你。」
劍穗在風中輕顫,少女默然不語。
許舟只得抬手立誓:「我發誓,我要是說謊,天打五雷轟!」
「轟隆!」
雲層恰在此時炸開驚雷。
雨幕應聲傾瀉,銅錢大的雨點砸得青石板噼啪作響。
許舟抹去面上雨水:「……那個,我真沒說謊,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司琴姑娘,她總不會幫著我騙你吧?」
劍鞘與青石相觸發出輕響,少女終是鬆了手。
「臭小子!你……」
「砰!砰!砰!」
三名醉漢方要起身叫罵,已被許舟一腳一個踹得栽進泥水。
「走吧,回家,要下大雨了。」
許舟轉身看著眼前的冰冷少女催促。
少女不再倔強,垂首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在長街漸行漸遠,暴雨如天河倒懸,電光不時撕裂穹頂。
許舟忽覺衣袖微沉,身後的少女貼近了自己——每當雷鳴炸響,身後人便不自覺貼得更近,單薄肩背隱隱發顫。
「看來司琴沒有騙我,原來這丫頭,膽子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