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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刑天舞干𬭭

  夜雪初歇,寒意卻更重了幾分。

  許舟剛將寫好的故事折起放入袖中,院門外便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汀蘭?姑爺可安歇了?」

  是綠巧的聲音。

  汀蘭忙去應門。許舟也走出房門。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行人已伴著風雪捲入院中。

  綠巧小心攙扶著一位少女,另一名丫鬟舉著傘,幾名嬤嬤沉默地跟在後面,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被攙扶的少女裹著一件淡青色雲紋錦緞披風,風毛出得極好的雪白羔羊絨領子簇著她尖俏的下巴,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卻也比往日多了些鮮活氣。正是蘇家二小姐蘇朝槿。

  她微微抬眸,視線掠過院子,落在聞聲從裡間走出的許舟身上,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姐夫,冒夜前來,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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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舟擺手,側身讓開通道:「雪夜風寒,二小姐快請進。汀蘭,看茶。」

  一行人進了廳堂。蘇朝槿被扶著在主位坐下,姿態依舊端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疲弱。綠巧跟著汀蘭去了廚房幫手,聲音隱約傳來:「…昨日我家小姐來了,卻沒見著人,姑爺這是去了哪兒?竟一夜未歸…」

  汀蘭的聲音低低響起:「…去了城外,雪太大,阻了歸路…」

  廳內,許舟在客位坐下,解釋道:「昨日外出,不料風雪阻途,未能及時歸來,累二小姐掛心了。」

  蘇朝槿輕輕搖頭,捧著汀蘭剛奉上的熱茶暖手,目光卻落在許舟臉上,細細看了片刻,才低聲道:「無妨的。姐夫平安回來就好。」

  她沉默了一下,對身旁侍立的丫鬟嬤嬤們道:「谷翠,你們先去廚房幫襯綠巧吧,我這裡不必伺候了。」

  谷翠與領頭的嬤嬤對視一眼,面露遲疑。

  許舟也覺不妥,深夜獨處,於禮不合。

  那老嬤嬤看了看自家小姐難得有些神采的臉,又看了看許舟,終是暗嘆口氣,微一福身:「老奴等就在隔壁,小姐若有吩咐,喚一聲便是。」

  說罷,便領著人退了出去,細心地掩上了廳門。

  廳內一時只剩他們二人,燭火噼啪作響,映著窗外簌簌落雪。

  許舟正尋思如何開口,忽想起袖中之物,便取了出來,語氣溫和地遞過去:「恰巧無事,新寫了一篇小故事。二小姐若不嫌枯燥,可以拿去解解悶。」

  蘇朝槿微微一怔,下意識接過那疊得整齊的紙箋,指尖冰涼。但她並未低頭去看,而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許舟,忽然輕聲問道:「姐夫…昨日,是去祭拜伯母了吧?」

  許舟迎著她的目光,略一沉默,便坦然點頭:「是。」

  「為何…不告訴姐姐?」她追問,眼裡是純粹的不解。

  許舟略作沉吟,道:「大小姐目不能視,山野路遠,地帶荒僻。帶去那般地方,若稍有閃失,反而不美。故此未曾提及。」

  聽到這個回答,蘇朝槿眸中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似是瞭然,又似是傷感。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未曾展開的故事,聲音飄忽如煙:「姐夫想得周到…姐姐她,如今確是受不得驚擾了。」

  她頓了頓,彷佛陷入回憶,聲音更輕了些:「可姐夫知道嗎?小時候,姐姐的眼睛還好好的時候,性子不是這樣的。她愛笑,愛鬧,會帶著我在院子裡撲蝶,爬樹偷摘還沒熟透的果子…後來,她的眼睛漸漸看不清了,人就沉默了許多。再後來…有一次,爹娘帶我們去城外別業散心,她想一個人靜靜,屏退了左右…然後就失蹤了。數年時間,家裡人都以為她遭遇了不測…直到幾年前,她才被找了回來。可自那以後,她就徹底變了,越發孤僻,除了司琴和甘棠,幾乎誰也不願再見…」

  許舟沉默地聽著,這些往事他確是第一次聽聞。

  蘇朝槿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溫和卻執拗:「所以,下次若再去,姐夫可以叫我。我…雖也體弱,總還是能走得動路的。我替姐姐去,也是一樣的。」

  許舟聞言,點了點頭:「若時機合適,下次可一同前往。」

  蘇朝槿眼眸中剛剛亮起的一點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許,她垂下眼帘,沒有再接話,只將注意力轉向手中那頁稿紙。她指尖輕撫過墨跡,低聲念出了標題:「《刑天舞干𬭭》……」隨即輕聲將故事讀了出來:「……炎裔失鼎,退居南陲;刑天恥其主屈,乃援斧而起,將圖再舉。蚩尤既殄,天路絕,刑天獨排閶闔,指黃座而呼曰:『神位可讓,志不可奪!』……」

  念罷,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探究。

  許舟笑問:「二小姐覺得這故事如何?」

  蘇朝槿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寓意深遠,文筆也極簡練流暢,是個好故事。只是……似乎短了些?」

  許舟解釋道:「常人閱卷,喜看長篇,忘了前情尚可回溯。但此篇是為念給大小姐聽的,短一些,反而容易入耳,也不易使她疲累。」

  蘇朝槿輕輕點頭,表示理解。她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許舟,眸中帶著些許期待:「姐夫平日……似乎讀了許多書?」

  「閒來無事,便什麼都看一些。」許舟答道。

  「那……」蘇朝槿的聲音更輕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與哀求,「姐夫能否……也為我講個故事?」

  她見許舟面露猶豫,那雙秋水般的眸子立刻蒙上一層霧氣,細弱的聲音裡帶了哭腔,「就一個,好不好?我保證不告訴旁人……」

  許舟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弱不禁風的模樣,實在硬不起心腸,只得無奈道:「……好吧。只是構思故事需得時日,過幾日若寫好了,再送去給二小姐。」

  蘇朝槿頓時破涕為笑,連忙追問:「那姐夫想講個什麼樣的故事?」

  許舟沉吟道:「二小姐想聽何種型別的?」

  少女蒼白的臉頰倏地飛起兩抹紅暈,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能、能講一個愛情故事嗎?就像《玉笙寒》或者《蘭舟夢》那樣的……娘親總不許我看這類書……」

  許舟聞言,眉頭微蹙,當即搖頭:「此類故事……還是不聽為好。」

  「為何?」蘇朝槿抬起眼,不解中帶著委屈,「坊間不是流傳很多嗎?為何獨獨我不能聽?」

  許舟嘆了口氣:「並非獨獨針對二小姐。只因那些故事裡的情愛,大抵寫得太過順理成章,花好月圓。而世間之事,多是天不遂人願。看多了,於己無益,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妄念。」

  蘇朝槿聽了,小嘴微微嘟起,雖有些不樂意,但還是低聲道:「好吧……那姐夫過幾日,定要送別的故事來。」

  「自然。」許舟見她應允,鬆了口氣,溫言道,「如今夜色已深,二小姐身子單薄,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為好,免得受了寒氣。」

  蘇朝槿點了點頭,剛欲起身告辭,忽又是一陣急咳,身子隨之一軟,竟直直向前倒去!

  「小心!」許舟眼疾手快,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攬住她的肩臂,將她扶穩。入手處只覺臂膀纖細柔弱,隔著厚厚的衣物仍能感到其下的單薄。

  他正欲扶她坐回椅中,門口猛地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呼!

  「姑爺!您這是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