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咀嚼的動作頓時僵住,不敢再動。
那抱劍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地坐在車尾,姿式都未曾變過,鞘中長劍安靜如初,彷佛剛才那瞬息的鋒銳只是錯覺。
許舟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乾燥,並無血跡。
他剛鬆了口氣,旋即又生出幾分無奈——既未傷他,突然拔劍,就只為嚇唬人?
「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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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拉車的老黃牛發出一聲委屈的低叫。
許舟循聲望去,只見牛尾巴尖上一小撮毛髮齊根而斷,正紛紛揚揚飄落,而牛尾本身卻毫髮無傷。
許舟:「……」
老黃牛委屈地甩了甩光禿了一小塊的尾巴。
許舟沉默了片刻,果斷將插滿糖葫蘆的整個草靶子遞了過去,語氣格外誠懇:「甘棠姑娘……」
他頓了頓,心下暗嘆,繼而開口:「這些本是特意為你買的,還望……笑納。」
「哼。」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
少女這才伸出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接過那比她人還高的草靶子,輕鬆地將其靠在身側,那架勢不像拿著零嘴,倒像是繳獲了一面旗幟。
許舟剛覺此事已了,卻見那隻素白的小手又伸了過來,穩穩地停在他面前。
許舟一時怔住。
汀蘭猶豫了一下,湊近小聲提醒:「公子,您手裡……還有半串呢。」
許舟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這串他可是咬過的……但看著甘棠那毫無波瀾的眼神,他還是將剩下那半串糖葫蘆遞了過去。
甘棠一把拿過,毫不猶豫地低頭,就著他咬過的地方,「咔嚓」咬下最頂端那顆飽滿的山楂,細細嚼了起來。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許。
趕車的司琴早已笑得前仰後合,聲音里滿是揶揄:「哎喲喲,咱們棠棠今日可是獨享姑爺的厚愛了!這一整靶子的心意,真真讓人羨慕~我和汀蘭呀,都是沾了棠棠的光呢!」
許舟無奈地轉開視線,卻見司琴手裡那串糖葫蘆僅剩三顆。她狡黠地眯眼一笑,「嗷嗚」一口將剩餘的山楂球全數擼下,腮幫子頓時撐得滾圓,得意地沖他眨了眨眼。
許舟:「……」
大雪初歇,街上很快恢復了車水馬龍的景象。午後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積雪開始消融,簷角滴答落水。內城中巡視的甲士已然撤去,連日來的肅殺氣氛也隨之沖淡了不少。
牛車途經安平醫館,許舟本想順道探望劉老頭,守店的藥童卻告知老先生遠行出診,歸期未定,只得作罷。
回到蘇府,沐洗淨衣,用過午飯後,許舟待汀蘭外出,便也獨自出了門。
當務之急,是弄清那幾隻儲物袋究竟價值幾何。
景城東市總能在風波後最快恢復生機,如同凍土下最先冒頭的嫩芽。儘管前幾日密諜司大肆搜查,令百姓心有餘悸,但此地的商鋪卻已悄然開門迎客,低調中透著韌勁。
許舟一身尋常灰布衣,在熙攘的街市間走走停停,看似隨意,實則留意著兩旁店鋪。他曾在購置寒光劍時略做過功課,並非全然無知。
最終,他在「鼎昌商會」氣派的門臉前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那黑底金字的匾額,他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店內陳設雅致,以沉穩的紫檀木和多寶格區分割槽域,陳列的器物皆非凡品,流光內蘊。往來客人雖衣著不甚華麗,但步履沉穩,氣度不凡。
鼎昌商會名不虛傳,其分號遍布大玄通衢要邑,北至苦寒邊鎮,南抵煙瘴水鄉,凡有商旅足跡處,皆可見其旗招。背後勢力深不可測。
一名機靈的夥計熱情迎上,聽聞來意,便將許舟引至一側櫃檯,取出一個錦囊:「公子請看,這便是最基礎的儲物袋。內蘊空間雖不算曠闊,但收納些修行常用之物或短途行裝,卻是綽綽有餘。」
「若您需要容量更大的,或是定製特殊樣式,二樓雅間有精品可供挑選。」
許舟接過細看。這錦囊入手輕若無物,表面用某種暗色絲線繡著繁複的、彷佛自行呼吸般微微起伏的細密紋路,與他懷中那幾隻一般無二。
「作價幾何?」他語氣平淡。
夥計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回公子,此物雖算修行基礎必備之品,但煉製不易。售價三百兩銀子。若需定製紋樣或款式,則需另付二十兩工費。」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本店也收『靈紋玉珏』結算。」
「靈紋玉珏?」
「您稍候。」夥計快步從內間取來一托盤,上面鋪著軟緞,盛著一枚溫潤的白色玉珏。
「此一枚玉珏,可抵現銀五百兩。」
許舟拿起玉珏,觸手溫涼:「就這麼一枚玉石,值五百兩?如何辨其真偽?」
夥計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心下猜測這怕是位剛入行的世家子,臉上笑容更殷切了些:「公子您明鑑。您細看這玉珏,」
他指著玉身,「其上的靈紋並非簡單雕刻,乃是以特殊功法灌注靈力勾勒而成,分為三重巢狀結構。最外一環銘刻著發行州府徽記與獨特編號;中間一環乃是鑄造此珏的『靈匠』師承印記,旁人絕難模仿其靈力韻味;最內一環則暗藏玄機,需以特製的琉璃鏡片觀瞧,方能見到微縮的防偽圖文及面額。」
夥計說著,真的取來一隻鑲嵌著水晶薄片的黃銅窺器,示意許舟檢視:「您瞧,這內里微雕的,是當代大儒的親筆題字,字字清晰,靈力流轉不息。每一枚玉珏的圖文皆有秘冊登記在案,難以作偽。而且這玉料本身也非尋常白玉,乃是蘊含微弱靈氣的『暖靈玉』,手感質地,一摸便知。」
許舟透過窺鏡看去,果然見玉珏內部別有洞天,微縮的字跡筆畫清晰,隱隱有靈光流動,絕非人力所能仿製。
許舟心下瞭然。
這防偽手段,倒與前世所知古時票號請名家書寫銀票、或如今紙鈔暗藏水印凹凸紋理類似,真假上手一掂便知,靠的是難以複製的獨特質感與工藝。
他故作沉吟,問道:「若是有人技藝超群,亦能微雕……」
店小二臉色微變,急忙壓低聲音:「公子慎言!此話可萬萬不敢亂說。況且…精通此等靈紋微雕之技的匠師,早已被朝廷徵召納入麾下,民間哪還有傳承?絕無可能仿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