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原本就繃著的俏臉瞬間血色盡褪,也顧不得抱劍了,雙手猛地死死抓住兩側船舷,指節用力到泛白。
司琴更是直接驚叫出聲:「嗚哇!姑、姑爺!您真不會啊?!」
「早說了不會嘛……別急別急!」許舟自己也手忙腳亂,試圖用竹篙穩住船身,卻只是徒勞地讓船晃得更離譜。
湖水嘩嘩地拍打著船幫,濺起冰涼的水花。
甘棠緊閉雙眼,司琴花容失色,隨著船身搖擺東倒西歪,嘴裡不住地念:「穩、穩住啊……」
電光石火間,許舟忽地想起曾在某本雜書上看過的技巧:篙需深插,力注一端,借水阻為倚靠……他凝神屏息,不再胡亂用力,而是小心調整竹篙角度,試探著尋找那股微妙的平衡。
幾次嘗試後,船的晃動竟真漸緩,不再瘋狂打轉。待船身終於大致平穩,許舟長長舒了口氣,額角竟也滲出細汗。
不遠處大船上,蘇朝槿一直擔憂地望著這邊,見狀才悄悄放下心。
柳清安表情古怪,低聲道:「朝槿,你這姐夫……」
虞秋池早已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我原以為他是說笑,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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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朝槿以袖掩唇,輕輕笑了笑,未置一詞。
許舟回頭檢視自家船上的狀況。只見甘棠已迅速恢復正坐,雙手重新抱緊劍,只是臉色仍有些發白,刻意避開他的目光,一副「方才失態絕非是我」的冷傲模樣。
而司琴……人竟不見了?
「嘔——」
一聲虛弱的乾嘔從船頭傳來。許舟探頭一看,司琴正有氣無力地趴在那兒,對著湖水犯噁心。
「啊這……」許舟摸了摸鼻子,有點過意不去,卻仍不死心,還想拿起竹篙繼續嘗試,「我再試試,往湖心去……」
「別!姑爺!您行行好,歇著吧!」司琴猛地回頭,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一把搶過竹篙,牢牢握在手裡,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剛才那個暈船的人。
「別啊,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錚——」
一聲清越劍鳴,甘棠的劍雖未完全出鞘,卻已露出一段凜冽寒光。
「……好吧,突然覺得也沒那麼有意思了。」
許舟從善如流地舉起雙手,乖乖走到船頭坐下。
甘棠默默將劍推回鞘內。
此時,寒星綴空,冷月高懸,墨色天幕溫柔籠罩著靜謐湖面。
兩葉扁舟一前一後緩行。大船上笑語嫣然,幾位少女圍坐,談笑風生,清脆嗓音盪開絲絲暖意。?而許舟所在的小船則安靜許多。
司琴立於船尾,手持長篙,動作已然恢復一貫的輕盈嫻熟,青絲與衣袂隨微風輕揚,姿態優美,遠望之下,確似凌波仙子。
如果忽略她片刻前還趴在船頭乾嘔的話。
許舟坐於船頭,望著司琴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恢復冷若冰霜、抱劍持花、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甘棠,
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轉而將目光投向遠處月光下朦朧起伏的山巒輪廓,靜靜出神。
就在這時,另一艘船上,一直饒有興致打量著許舟的柳清安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不拘小節的爽利:「朝槿,近日翻閱雜書,見一有趣之辯,倒想聽聽高見。」
她說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許舟,顯然存了幾分考較之心。蘇朝槿柔柔一笑,心知肚明:「清安姐請講。」
柳清安坐直了些,她雖作男裝打扮,言談間卻自有一股書卷氣與自信:「四書有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然《易經》乾卦文言傳中,卻又明言『利者,義之和也』。同出聖賢之口,一似將義利對立,一似將二者合一,此間分寸,倒令人頗費思量。不知諸位如何看待?」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些慣常的務實色彩:「終日吟風弄月、雕琢詞句,未免空泛。這等關乎處世根本之辨,倒更有意思些。」
蘇朝槿聞言,纖眉微蹙,露出思索之色,隨即很自然地將目光轉向許舟,聲音溫軟:「姐夫,清安姐此問甚是精妙,朝槿一時也難以辨析,不知姐夫可有見解?」
此問確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深究,柳清安能提出,足見其博聞強記,不囿於俗。
許舟對這般義利之辨本覺有些老生常談,但既是二小姐問及,他便略一沉吟,從容應道:「義利之辨,看似入門淺顯,實則義理極深,貫穿古今。」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船人耳中,頓時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許舟略作沉吟,聲音平穩地響起:「義利之辨,看似涇渭分明,實則並非冰炭不容。若二者全然對立,豈非意味著求義者必棄利,逐利者必失義?這顯然有違常理。」
兩艘船上,眾人的目光皆聚焦於他,便是那抱劍冷坐的甘棠,也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
「『利者,義之和也』此句,恰是點睛之筆。」他繼續道,「其深意在於,真正的、宏大的『義』,究其根本,乃是契合大多數人長遠根本之『利』的集合與升華;而真正可持續、不致引來禍患的『利』,也必然要建立在符合『義』的根基之上。有一種更為通俗的見解認為:義,可視作是經過淬鍊的、關乎群體與長遠的利;而小人孜孜以求的利,則多是囿於個體與眼前的私慾。」
「至於『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此處的『喻』,重在『明瞭』、『通達』。小人精於計算個人得失,故更透徹自身的利害;君子心懷廣眾,故能更深刻地理解並踐行關乎公義之道,這實則也是一種更為宏大和深遠的利益關切。」
他話音落下,湖面上一時悄然。
柳清安聽得極為專注,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似在琢磨話中深意。
蘇朝槿則面露欣慰的微笑。
片刻後,柳清安忽然撫掌,笑聲清朗透徹夜色:「妙解!不拘泥於字句章法,直指本源,透徹!」
她看向許舟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