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煙塵漫捲。
五百黑甲騎兵如鐵流般涌至聽雨樓前,軍容肅殺,蹄聲如雷,驚起寒鴉一片。
樓前早已設下防備,百餘名聽雨樓護衛持刃而立,神色緊張,長長的木拒馬橫亘於路中,試圖阻擋這突如其來的鐵騎。
一名看似頭領的護衛上前幾步,強自鎮定,高聲喊道:「諸位大人!我聽雨樓在此安分經營,從未敢擋各位的財路官途!其中必有誤會!若能高抬貴手,樓主定當親往陳情,給諸位一個滿意的交代!」
端坐馬上的林僉事聞言,只是冷笑一聲,根本不屑回應。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指前方,暴喝聲響徹全場:「殺!一個不留!」
話音未落,他已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竟以迅雷之勢飛躍過那道木拒馬,直撲敵陣!
幾乎同時,聽雨樓中一道身影疾掠而出,身法詭譎,凌空拔刀,帶起一片凌厲的刀芒,直劈向林僉事頭頂!那顯然是一名修為不弱的殺手。
然而,刀未落下,一道烏光後發先至!始終冷眼旁觀的陳指揮使甚至未曾完全出刀,只是信手將手中刀鞘猛地擲出!那刀鞘裹挾著破風之聲,如勁弩般精準無比,瞬間洞穿那名殺手的胸膛,將其從半空中狠狠摜下,鮮血噴濺!
主帥悍勇,將領強橫,身後軍士更是士氣大振。黑甲騎兵們轟然應諾,紛紛策馬躍過障礙,如同鋼鐵洪流般沖入聽雨樓護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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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刀光劍影,人喊馬嘶!
聽雨樓的殺手雖精於暗殺詭道,單打獨鬥或占上風,但在成建制的軍隊面前,尤其是在開闊地帶面對叢集衝鋒的重甲騎兵,其個人武勇便顯得蒼白無力。陣型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不斷有人被長刀劈落、被鐵蹄踏翻,抵抗迅速瓦解,宛如沸湯潑雪。
軍隊的碾壓之勢,顯露無疑。
……
許舟步入小院,一股清冽的寒意若有似無地縈繞其間。他神色如常,先從汀蘭手中取過一束花,遞給司琴,語氣自然:「這束是給甘棠姑娘的。」
他心下莞爾,甘棠雖常抱劍冷睨,煞氣逼人,但他直覺這姑娘並非濫殺之人,那副冷模樣倒像是……故意擺出來的。
未再多言,他拿著另一束花走向院中石桌。
月色清輝,灑落一地銀霜。
蘇瑤雲一襲素白衣裙,靜坐於石凳上,臉上覆著的潔白綢帶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非但無損其容色,反似精瓷美玉上一道恰到好處的留白,平添幾分神秘與脆弱的美感,宛若傳說中斷臂的維納斯,憾而更顯絕麗。
她正對著虛空微微出神,彷佛沉溺於只有她能感知的世界。
在她身後陰影里,甘棠抱劍而立,暗紅裙裾幾乎隱沒於夜色,唯懷中劍刃偶爾折射一絲冷光,目光如冰,鎖定在許舟身上。
許舟朝甘棠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揚了下嘴角,隨即走到石桌前,將花束輕輕放下。
「大小姐,我來看你了。」
他溫聲道。
蘇瑤雲依舊靜默,覆眼的綢帶隔絕了外界,她彷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聲響毫無反應。
許舟等候片刻,不見回應,便繼續道:「見大小姐今夜似有雅興,若不嫌叨擾,容我講個小故事,以供清玩?」
他也不期待回答,便逕自說了起來:「聽聞古時有一國,名曰夜郎,其地僻小,居於群山之中。夜郎國君未嘗遠行,卻自以為其國廣大無比,天下無雙。一日,一強國曰漢,漢朝使者途經,國君竟問:『漢孰與我大?』引得使者啞然……」
他語速平緩,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故事講罷,許舟拱手一禮:「小故事博君一哂。夜色已深,不擾大小姐清靜,許舟告退。」
隨即,他轉身並非直接離開,而是走向陰影中的甘棠。甘棠明顯一怔,抱著劍的手臂微微收緊,眼神愈發警惕,手已按上劍柄。
許舟卻恍若未見,在她面前站定,含笑將一直拿在手中的另一束花直接遞到她眼前:「甘棠姑娘,多謝日前回護之恩。區區薄禮,聊表心意。」
他動作乾脆,甚至帶點不容拒絕的意味。
甘棠完全沒料到這齣,看著遞到眼皮底下的花束,按劍的手僵住,一時竟忘了反應,只是愣愣地看著許舟。
許舟也不多言,將花塞入她懷中,趁機飛快地低聲說了一句:「鮮花贈俠女,比劍更相宜。」
說罷,不等甘棠或司琴有何反應,便帶著汀蘭施施然離去,頗有些「事了拂衣去」的灑脫。
院內一時落針可聞。
司琴看著許舟消失在月門外的背影,半晌才喃喃道:「姑爺這……膽子也忒肥了點兒吧?而且這道謝,未免太突如其來。」
她轉頭,見甘棠還保持著抱劍的姿勢,只是懷裡多了束花,神情罕見地有些茫然無措,竟忘了將那花丟開。
司琴眼珠一轉,笑道:「不過這小故事嘛……倒是有點意思。可他這到底是講給誰聽的呢?」
她撓了撓下巴。
……
走出小院一段距離,許舟才暗暗舒了口氣。方才行為看似從容,實則手心也捏了把汗,生怕甘棠姑娘惱羞成怒真給他一劍。
幸好,賭對了。
……
晨光熹微,雞鳴聲穿透薄霧。
許舟起身,只覺神清氣爽,幾日靜養帶來的滯澀感一掃而空。他如常灑掃庭院,隨後便往演武場行去。旭日初升,金芒遍灑,為雲層鍍上瑰麗邊廓。
剛踏入演武場,便見蘇玄正赫然立於場中,雙目緊閉,身姿挺拔,彷佛沉浸於某種高深境界的感悟之中。許舟心下肅然,不敢驚擾,遂靜立一旁等候。
片刻,一名小廝走近,低聲問:「姑爺,您在此是……?」
許舟目光未離蘇玄正,輕聲應道:「二哥似在頓悟關頭,不宜打擾。」
小廝面色古怪,躊躇半晌才道:「姑爺……二公子他,是站著睡熟了。」
許舟:「……」
此時,一旁忍笑已久的丫鬟終於上前,輕輕推醒了蘇玄正。
「唔……許舟?你來了?」蘇玄正睜開惺忪睡眼,打了個哈欠。
許舟失笑:「躺了幾日,筋骨酸軟,特來活動一番。二哥你這是……?」
蘇玄正無奈嘆氣,抬手一指演武場角落的立柱。許舟這才注意到,那柱上竟捆著個人事不省的漢子。
「爹派來的耳目,」蘇玄正撇嘴,「日夜盯梢,防我偷懶。沒法子,只好出此下策,佯裝用功,實則補覺。」
許舟:「……此法甚妙。」
兩人隨即對練起來。拳腳往來間,蘇玄正忽道:「對了,日前暗殺你的那伙人,查清了。是聽雨樓派的殺手,約莫築基中境的修為。明面上雇凶的是城北一個潑皮。但我們查到,那潑皮半月前莫名得了一大筆銀錢,想來背後另有主使。」
許舟收拳問道:「可查到幕後之人?」
「我們的人趕到時,那潑皮已自縊身亡了。」
許舟心下瞭然,城北潑皮……幕後黑手,多半還是那位大夫人的手段。
「但你無需憂心,」蘇玄正續道,「大哥得知後動了真怒,動用了提刑按察司的緊急調兵符信……哦,也就是所謂刑偵司,昨日傍晚,按察司協同景城衛,調了五百精銳,已將北郊的聽雨樓分部連根拔起。」
許舟聞言一驚:「私自調兵非同小可,不會授人以柄,連累大哥吧?」
蘇玄正朗聲一笑:「大哥若知你這般替他著想,必定欣慰。不過放心,此次調令是經按察使大人親手批覆,程式完備。況且……」
他壓低了聲音,「聽聞巡檢司那邊也有大人對此事頗為關注,點了頭的。」
許舟心下駭然,這位大哥的能量和人脈,遠比他想像的更深。
「無非是給聽雨樓安個『勾結匪類、窺探軍機』的由頭,」蘇玄正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端掉他一個分部,小懲大誡,也不至於傷其根本。昨夜聽雨樓已有管事連夜登門致歉,姿態放得極低。爹以為你傷重未愈,懶得周旋,隨便便將人打發了。」
許舟默然,對蘇家在這朔州地界盤根錯節的勢力與岳父蘇儒朔那深藏不露的手腕,有了更深一層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