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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山脈和河流

  大單于本想再勸薩滿幾句,但看著她態度堅決,也只好擺了擺手,示意巫醫們按照她的話去做。

  很快,眾人離開。

  軍帳內只剩下了大單于和薩滿兩人。

  「薩滿大人,呼延究竟是怎麼死的?」沉默片刻後,大單于終於問出了自己心中積壓多日的問題。

  前幾日,有呼延部的殘兵回到王廷,並且將洪州府戰敗的訊息告訴了眾人。

  但對於呼延的死亡方式,王廷之內卻沒有任何一人相信。

  因為這聽起來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這世界上不存在有什麼弩箭能夠在千步之外,撕裂一套精鐵製造的板甲,將人一擊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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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攻城用的床弩,也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呼延部計程車卒,沒有告訴你嗎?」薩滿聽到這個問題,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還是說,你不相信?」

  大單于微微眯了眯眼。

  他似乎已經聽出了薩滿話語中的意思。

  「難道傳聞是真的?齊人的那個將軍李牧,真的擁有妖法,可以在千步之外用一支箭殺人?」大單于聲音低沉了幾分。

  薩滿沒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撐起上半身靠在身後的氈墊上,動作牽動了傷口,讓她眉頭緊皺了一瞬。

  等呼吸平復之後,薩滿抬起那雙完全熾白的眼瞳,定定地望著大單于。

  「那不是妖法。」

  「那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兵器。」

  「它勝過世上任何一種弓弩,只要被它盯上的,無論躲在山石的後方還是屋子裡,都難以逃避被殺死的命運。」

  大單于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輕極慢。

  他盯著薩滿那雙熾白的眼瞳,試圖從那片空白中讀出任何一絲動搖或虛飾,但什麼都沒能找到。

  薩滿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額角細密的汗珠,暴露著她此刻仍在忍受傷痛的煎熬。

  「也就是說,李牧想殺誰就可以殺誰?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大單于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怒意。

  誰能夠擋住千步之外的暗箭?

  在如今的時代,如果想要刺殺敵軍的首領,要麼花費大量時間金錢精力來收買對方身邊的人;要麼,便是派遣出敢死隊,潛入對方的地盤之中,冒險拼死一搏。

  但這兩樣選擇,都需要付出極大代價。

  可現如今按照薩滿的說法,李牧如果想要殺誰,只需要對方出現在視線中,便可以輕鬆完成。

  這……

  簡直太離譜了!

  「是的。」薩滿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新增任何的類似「應該、大概、貌似」之類的不確定詞語。

  她用最直白的字句,回答了大單于的問題。

  大單于頓時語塞。

  「我已經召集了所有人馬,準備在玉門城和齊人決戰。」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桌案上跳動的燭火,聲音有些不太平靜:「這樣說,我們豈不是沒有半分勝算嗎?」

  蠻軍數量遠超鎮南王府和長寧軍。

  但若是開戰時,李牧使用他那把武器,一個接著一個的殺掉衝鋒中的蠻軍將領們……即便殺不到千夫長、萬夫長,只是幹掉那些百夫長,就足以讓這數十萬的軍隊大亂!

  比那把武器的殺傷力更可怕的,是一種「未知」!

  蠻軍和齊人交鋒許多年,他們很清楚對方手中的兵器和戰鬥力。

  可突然有一天,敵人的手中多出了一個自己完全不了解、而且遠遠碾壓己方的武器,那麼這種「超出掌控的」感覺,很快就會蔓延為恐懼和不安。

  當初在洪州府外,李牧一槍打死了呼延單于,緊接著,這種恐懼便讓整支呼延部的軍隊都崩潰了。

  這便是「未知」的威力。

  它比任何一種看的見摸得到的東西都要強大。

  足以瓦解任何人的意志。

  「戰爭……我不懂。」薩滿搖了搖頭,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大單于的這句話,而是自顧自的說道:「我只能將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您。」

  「我可以看到任何人的命運。」

  「但那個叫李牧的齊人……他的命運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白霧,也像是被摺疊到了一起。」

  「有關他的一切我都看不清,甚至就連他身邊那些人,似乎也都受到了影響。」

  大單于的表情變得越來越愕然。

  他曾經見識過薩滿的占卜預言之術,從未看錯過任何一次,也從未看不清過任何一人。

  但卻在李牧身上出現了這種情況?

  「您是指……」大單于皺著眉頭。

  「那個叫李牧的人,他本應該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死去,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活著,他的命運上還疊加著第二道命運,就像是雲霧中的山,若隱若現,看不見真容。」薩滿幽幽嘆息一聲:

  「他身邊的那幾個人,命運線也出現了偏差。」

  「有一個本該在鄉下種田,因為凍餓而死,如今卻成了將軍。」

  「有一個本該死於鄉野械鬥……現在也統御千人,氣血鼎盛。」

  大單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因為薩滿口中的事情也越來越離譜。

  「我以前說過,人的命運就像是一條大河,無論路上遇到石頭還是泥沙,最終都會匯聚到大海之中。」薩滿斟酌了片刻,用一種帶著敬畏的語氣道:「但,那個叫李牧的人,卻像是一座山脈。」

  「但凡經過他的河流,全都因為他而發生了變化。」

  「原本奔向東的,現在流向了西。」

  「原本應該乾涸的,如今卻變得滔滔不絕……」

  大單于聽完薩滿這番話,沉默了良久。

  帳內的油燈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一明一滅。

  「那你告訴我,」大單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座'山脈',我能不能翻過去?」

  薩滿那雙熾白的眼瞳緩緩眨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過頭,像是在聆聽某種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

  良久,薩滿才閉上眼睛,輕聲道:「我不知道。」

  大單于怔住了。

  薩滿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的命運線原本是一條筆直的箭,射向南方,不可阻擋。」

  「但今天我看到您那條線上多出了許多分支……像是有人在您面前放了無數面鏡子,每面鏡子裡都有一個不同的選擇,您選哪一條路就會走向哪一個結局!我只能看到路,看不到您最終會踏向哪一條。」

  大單于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指腹碾過皮革上細密的紋路,像是在從那粗糙觸感里尋找某種踏實的東西。

  他看向帳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月光。

  「如果我選擇了繼續攻打玉門城,我會死嗎?」大單于問道。

  薩滿這次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道:

  「我希望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