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
次日清晨,悲傷的情緒還在居庸城蔓延著。
但李牧已經下達了集結的指令。
黑馬義從的將士們也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華山嶽已死,徒流再多眼淚也於事無補,當務之急是緊急回防玉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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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華都統陣亡了,我知道你們都很悲痛,但蠻族未退,依然在對邊關七城虎視眈眈,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緬懷逝者。」李牧騎在萬里雲背上,面色沉著的開口道:「趙都統會將華都統的身後事處理的體面乾淨。」
「等到蠻族徹底被打退,到時候,我與諸位一同再來為華都統上香祭酒。」
「現在,清點人數,帶上雲狼衛騎的人頭,隨我一同返回玉門城!」
黑馬義從的將士和坐騎,都是經過精挑細選後的佼佼者,無論是體力還是心理素質都是極佳的。
雖然經過了長途奔襲,但昨晚休整了一夜後,狀態便已經恢復了許多。
「遵命!」黑馬義從眾將領齊聲回應。
隨後,他們清點了一下人數,除了昨天衝殺蠻族大營的一百多名傷員外,其他人盡數到齊。
李牧大手一揮,隊伍浩浩蕩蕩的再次出發。
……
華山嶽陣亡的訊息,從居庸城傳了出去。
之前對他的種種辱罵和猜疑,伴隨著雲狼衛騎的覆滅,也都在邊關七城內徹底銷聲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敬仰和稱讚。
但當訊息傳回蠻族王廷時,卻是另外一種狀況。
「三千雲狼衛騎,全軍覆滅?」
「赤阿松部被襲擊,死傷過半!」
「華山嶽假意歸降,實則是為了騙取信任……將我軍精銳引入死地!」
蠻族王廷大帳內。
氣氛壓抑無比。
大單于目眥欲裂,攥著手中信使送回來的羊皮卷,呼吸聲變得越來越粗,胸腔內那幾乎壓抑不住的怒火,令他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一頭瀕臨失控的野獸!
那可是三千雲狼衛騎!
是他最精銳,花費了無數精力和錢財打造的王牌!
舉整個蠻族之力供養,這些年來,雲狼衛騎的數量都沒有超過五千八百人。
和南境開戰至今,他都沒捨得將這支部隊放出來前線廝殺,卻因為一個叛將而折損了一大半!
「華山嶽!華山嶽!」
大單于再也無法保持昔日那副淡定自若、甚至帶著些儒雅的姿態。
他猛地將手中的羊皮卷砸在地上,瞪著猩紅的眼睛怒吼道:「去將營中的齊人奴隸拉三千人出來,在玉門城門口斬首,血祭雲狼衛騎的勇士!」
軍帳內,伴隨著這句話出口,濃郁的血腥味和殺氣沖天而起。
在座的蠻人將領聞言面面相覷。
他們很清楚,大單于此時怒火中燒,必須要找一個宣洩的口子才行。
若是不發泄在齊人奴隸身上,說不定就要發泄在他們身上。
於是,眾人立刻稱是,轉身便要去照做。
「大單于三思,此事……萬萬不可!」就在此時,軍帳中有一人突然開口勸阻。
眾人循聲看去。
只見說話的人正是大單于的那位齊人軍師許先生。
此時,許先生走到大單于身前微微欠身行禮,十分認真的說道:「大單于,現如今我軍連遭幾次戰敗失利,損失了大量人手,若是此時再大肆屠戮奴隸,只怕日後軍務效率會更慢。」
「如今我軍軍中雜務都是由齊國的俘虜奴隸來做,像餵馬燒火、搬運器具,極其耗費體力和時間,倘若殺掉三千名奴隸,這些事務便要均攤到各部士卒的頭上。」
「只為泄一時之憤,卻會壞了大事啊!」
大單于的目光如刀一般落在許先生身上,帳內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周圍的蠻族將領們屏住呼吸,有的人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們自然知道許先生說的有道理,但這種時候,誰敢去當這個出頭鳥?
「許先生,」大單于的聲音低沉而危險,「你是覺得,我那些雲狼衛騎的性命,還不如三千個奴隸重要?」
「大單于的雲狼衛騎,每一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勇士,自然比三千奴隸貴重百倍。」許先生將腰彎的更低了,「但正因如此,大單于才更應該留著這三千奴隸!讓他們繼續在軍中勞作,讓各部士卒騰出手來專心備戰!大單于若真想為雲狼衛騎報仇,最好的方式,是用玉門城守軍的人頭來祭奠,而不是用自己營中的奴隸。」
這番話說完,帳內安靜了足足數息。
大單于死死盯著許先生的臉,沒有說話。
時間一息一息的過去。
眾人只覺得軍帳內壓抑的令人不安,連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就在所有人都感覺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大單于才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坐回王座之上。
他閉上眼沉默良久。
再睜開時,大單于眼中的殺意已經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許先生說得有理。」他擺了擺手,「那些奴隸的性命哪能和我的雲狼衛騎同等交換,要殺,也該殺王府的黑馬義從才對。」
幾名蠻族將領如蒙大赦,暗暗鬆了口氣。
但大單于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鋒銳:「不過,許先生既然覺得不能殺奴隸,那總得給本單于一個更好的法子,來撫慰我那些陣亡勇士的在天之靈!你說說看,怎麼辦?」
許先生微微沉吟,拱手道:「大單于若信得過在下,在下願親筆擬一道祭文,以雲狼衛騎勇士之名,昭告各部,將其事跡編入蠻族英雄史詩之中,代代傳唱!」
「同時陣亡勇士的家眷,由王庭給予雙倍撫恤!如此一來,既能安撫軍心,又能彰顯大單于重情重義之名,日後各部勇士為大單于征戰必會更加盡心竭力。」
大單于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那就依先生所言去辦吧。」
許先生躬身退下。
他走出大帳時,夜風撲面而來。
營地里燈火通明,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聲和鐵器碰撞的脆響,那是各部計程車卒正在整備兵甲。
許先生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袍子,目光越過層層營帳,望向南方。
那裡是玉門城的方向。
他走回自己的帳中,帳內只有一盞油燈,昏黃光線映著他那張清瘦而平靜的面龐。
他坐到案前,從懷裡取出一塊磨得發亮的青玉墜子,放在掌心端詳了片刻。
那玉墜子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來。
那是南境齊國的官印篆體。
「此生,恐怕再難回到故土了。」
他輕嘆了一口氣將玉墜重新收好,然後鋪開羊皮紙,研墨提筆。
……
就在許先生落筆的同時,大單于的帥帳之中,幾名將領圍在大單于身旁,輕聲低語。
「單于,許軍師如此力保齊人奴隸,是否早已包藏異心?」
「哼,我早就看他不對勁,這老傢伙是齊人……怎麼可能會跟我們一條心?」
「要不,乾脆也把他拉出來砍頭祭旗!」
幾名將領七嘴八舌的開口道。
大單于聞言,嘴角微微一扯,冷笑道:「這些年來,他的確藏有私心……但你們放心,他膽子再大,也不敢背棄我族。」
「倘若我族若是戰敗,他死的,會比我們死的都要早、還要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