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眉心猛然抽動了一下。
之前襲擊城外的蠻族大營，得知雲狼衛騎覆滅在居庸城後，他內心的確對這件事有了幾分疑慮。
因為雲狼衛騎作為蠻族的精銳，怎麼可能會如此輕易的覆滅在趙元手中？
而且還是在城門被破的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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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趙元麾下的人馬真有這種實力，也不會被赤阿松的人圍城這麼久，卻沒能做出什麼像樣的反擊了。
現在，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將此戰的前後經過，完完全全的說給我聽。」李牧深吸一口氣。
趙元點了點頭，語速很快的將華山嶽帶兵攻城的經過告知，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作為兄弟，雖然華山嶽臨終之前，曾經想要讓趙元保守秘密，用自己的命，再給他送一個大軍功，但趙元自然不可能坦然受之……
他要讓華山嶽清清白白的離開這個世界。
聽完事情的經過，李牧腦海中的疑惑便徹底解開了。
為什麼華山嶽放著最好打的天門城不打，反而將目標選擇為居庸城，原因便是只有趙元才能聽懂他話中的暗示，也只有居庸城有埋葬雲狼衛騎的條件！
「他的靈堂在什麼地方，帶我去看看他吧。」
李牧揉了揉眉心。
他和華山嶽接觸的不算多，幾次下來，對方留給他的印象也並不好。
華山嶽此人桀驁，暴躁，盛氣凌人。
當初在玉門城外，李牧是真的動了想要殺掉他的心思。
說實話，直到現在為止，李牧依然摸不清對方當初是真的叛變、然後幡然醒悟，還是一直都沒有背棄王府，忍辱負重……
但現在再去深究這個已經沒有意義了。
華山嶽已經用自己的生命來證明他對南境的忠誠。
趙元聞言側過身，朝城門內讓了一步：「次帥大人，請隨末將來。」
……
城門內是一條長街。
兩側是許多府兵和百姓，他們正在忙碌著搬運一些石料和木材，用於修補城牆和大門。
城中看上去並不混亂。
沒有多少血跡。
看來當初雲狼衛騎進城後，並未大肆屠戮。
李牧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
華山嶽能夠做到這一步，的確已經十分出色了。
他在趙元的帶領下穿過三條街，停在一座臨時搭建的靈堂前。
靈堂不大，卻很肅穆。
門楣上掛著白幔，兩側擺滿了花圈和輓聯，靈堂正中央停著一口棺材，棺蓋沒有合上。
裡面躺著的人穿著一身染血甲冑，身上已經被清理乾淨，但從他殘缺的屍體上，卻依然能看出死前承受了怎樣的痛苦。
李牧走到棺前，低頭看去。
華山嶽的臉幾乎已經認不出來了。
那是一張猙獰的、幾乎被融成一團麵團般的面容，鼻子、耳朵都已經被不見了，臉上焦黑的皮肉下，也露出了森然的骨骼和牙床。
李牧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華山嶽時的場景。
當時對方騎在一匹黑色戰馬上，身著戰甲，威風凜凜、英氣逼人，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和高貴。
但如今，他就像是半截被燒焦的枯木一般，醜陋而又孤獨的躺在棺材裡。
李牧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想去碰一碰那具屍體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趙元見狀，默默地退出了靈堂。
周圍變得安靜了下來。
李牧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華山嶽的屍體，摸了摸自己懷中的一尊玉瓶。
那裡面裝的是一顆金創大還丹。
是無論受多麼嚴重外傷，都可以救活的神藥。
但……
華山嶽已經用不上了。
李牧突然苦笑了一聲。
以他和華山嶽的關係，恐怕自己當初能夠帶人及時趕到……對方也不會吃下這顆丹藥。
華山嶽那樣驕傲的人，這一次，只怕寧可去死，也不願意受李牧的人情恩惠。
「說實話，我一直都不太喜歡你。」
李牧嘆了口氣，沖著華山嶽的屍體道：「你這個人自大而又無禮，沒有什麼容人之量，行事也太過獨斷專行。」
「我知道我在你眼中，可能也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但今天……我確實不得不承認，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配得上鎮南王府都統的名號。」
他從旁邊的桌案上拿起三支香，在火盆中點燃。
「從今往後，你我的恩怨兩清，我會在南境命人為你樹立雕像，將你的事跡宣揚天下……讓你接受天下人的祭拜和敬仰。」
「希望我們下輩子……不要再相見。」
「你可以在自己的世界裡，永遠做那個最耀眼的天驕。」
三支灰香插在香爐中。
冉冉青煙升起。
靈堂中，似乎響起了一道帶著解脫之意的嘆息，帶著華山嶽的魂靈，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
一刻鐘後。
李牧走出靈堂。
早已等候多時的趙元迎了上去。
「趙都統。」李牧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你說雲狼衛騎三千人死絕，那他們的頭顱呢？」
趙元一愣，隨即答道：「末將命人將那些將領的頭顱掛在了城頭……至於那些普通騎兵的，則和戰死弟兄的屍首一樣，都停放在城西的義莊內。」
「用草木灰處理一下，提防腐爛，明日一早全都裝起來……我要把他們全都帶回玉門城，讓蠻族的大單于瞧一瞧。」李牧說道。
趙元點了點頭。
「通知一下黑馬義從的弟兄，叫他們來祭拜一下華都統。」李牧邁步向遠處走去，夜風迎面吹來，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神色疲憊：「明日一早，將華都統安葬後，我們便要返程了。」
居庸城外的蠻族大軍被黑馬義從衝散了。
此地困境已解。
李牧繼續留在此地沒有什麼意義。
眼下，應該快速返回玉門關，提防蠻族大單于得知此事後狗急跳牆、爆發雷霆之怒。
「是！」趙元躬身行禮。
這一夜。
居庸城內哭聲瀰漫。
黑馬義從的將卒們，一直都對華山嶽極為敬仰尊重，而今又聽說對方以身入局、戰死沙場的事，即便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此時也忍不住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