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最後這句話出口,華山嶽的眼睛慢慢合上,那三根手指在趙元掌心裡徹底鬆了下來。
趙元跪在灰燼里,握著那隻殘破的手,一動不動。
四周的府兵們靜默地圍成了一個圈。
沒人上前,沒人出聲。
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灰燼打著旋兒升上半空,像無數隻灰色的蝴蝶。
過了很久,趙元才緩緩鬆開了手。
他站起來的時候雙腿有些發軟,親衛伸手要扶,卻被他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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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轉過身面對著那些滿身煙塵和血跡計程車兵,臉上的淚痕未乾,但聲音已經重新變得冷硬。
「將華都統的遺體收斂。」他開口,嗓子裡那股沙啞的痛意壓下去了一些:「傳令下去,將雲狼衛騎的將領頭顱割下,用長矛挑著,掛在東城門之外!」
「都統,城門外還有上萬蠻族步卒,這樣做,會不會激怒他們?」副將猛地抬起頭來:「雖然我們滅了雲狼衛騎,但城門畢竟破了,倘若那上萬蠻族步卒一擁而入,我們不可能輕易將對方殲滅。」
「居庸城真有可能會失守!」
趙元擦了擦臉上的灰和淚,掌心蹭到一片焦黑:「赤阿松沒這個膽量,他麾下的那些卒子們也不行。」
「就連蠻族大單于麾下最精銳的騎兵都死光了,那些步卒看他們全滅,軍心自然會潰散……就算赤阿松想打,他手下的人也會猶豫。」
雖然雲狼衛騎的滅亡,是因為華山嶽以身入局將他們帶入了陷阱……
但此時依然在城外的赤阿松不知道啊!
他們在看到雲狼衛騎將領們的頭顱後,只會覺得這城中隱藏著實力、有著巨大的埋伏,否則根本不可能在城破之後,依然戰勝了蠻族最精銳的王牌。
「是!」
副將點了點頭,領命而去。
……
居庸城外三百步外,赤阿松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身後掌旗兵舉著一面繡了狼頭的黑色大纛,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此時正面朝著城門,眉頭緊鎖。
「三個半時辰了,天都快黑了!」赤阿松的馬蹄不耐煩地在地上刨了兩下,他扭頭對身旁的幾名千夫長沉聲道,「雲狼衛騎進去了這麼久,怎麼動靜越來越小,連喊殺聲都聽不到了?」
一名千夫長撇了撇嘴:「雲狼衛騎一向霸道的很,讓咱們守住城外不許動,他們進城巷戰,把城內的齊人殺光了也不過就這點工夫,安靜下來有什麼稀奇?"
「問題就在這……殺光了之後呢?」赤阿松的眉心擰成一團,「若是趙元被斬了、守軍潰了,那華山嶽早就該派人出城傳令,讓咱們進去收城了!可你看這門……根本就沒人出來。」
他抬手指向城門洞。
那裡黑洞洞的,不見有人進出,也不見城樓上有任何動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另一名千夫長打了個哈欠,無奈地說:「說不定他們正在城裡翻府庫呢,繳獲的好東西自然要先讓雲狼衛騎拿個夠,什麼時候只剩下一頓破爛了,他們才會派人來傳話。」
這話一出,旁邊的幾個千夫長紛紛點頭附和。
「說得沒錯,華山嶽連城都不讓咱們進,擺明了是怕咱們搶了雲狼衛騎的功勞,現在城裡消停了,不定在盤算著怎麼把油水都刮乾淨呢。」
「他手下的雲狼衛騎是大單于的親兵,自然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一個降將,竟然也能耀武揚威!」
「將軍,我看咱們也別在這兒乾等著了,雲狼衛騎吃肉,咱們連口湯都喝不著,弟兄們跟著出來打仗,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破城之後能搜刮些銀錢糧食,可華山嶽倒好,把咱們全擋在城外!」
「您一聲令下,咱們就往城裡沖!」
抱怨聲此起彼伏。
赤阿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何嘗不憋屈?
他是統領上萬步卒的一部元帥,手底下的科爾沁部勇士雖然數量不多,但也算驍勇善戰。
他們圍了居庸城兩個月,死傷了上千人,好不容易等到華山嶽帶著雲狼衛騎破了東門,結果自己連城門都沒能進!
「哼。」赤阿松重重哼了一聲,手裡的馬鞭攥得咯吱作響,「若非華山嶽是大單于面前的紅人,我今日非得……」
他的話沒說完。
城樓上忽然亮了。
幾十支火把同時點燃,將東城樓的輪廓從黑暗中剝離出來,映得那片灰磚牆亮如白晝。
赤阿松眯眼望去。
只見城垛後面站了一排府兵,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根長矛,矛尖上挑著什麼圓滾滾的東西,在火光中晃晃蕩盪。
赤阿松起初沒看清。
他以為是守軍掛出來的什麼旗幟或者布幔,正準備嗤笑一聲。
可隨著那些長矛被府兵們一根一根插在城垛的石縫裡,面朝城外,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被火光照亮時……
赤阿松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那分明是人頭。
是雲狼衛騎的千夫長們的人頭!
最左邊那顆,額頭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劈到耳根……
赤阿松認得他,那是雲狼衛騎的千夫長圖爾格!
此時,圖爾格的頭顱上雙眼睛半睜著,臉上混合著鮮血和燒焦的黑灰,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最後一刻,猙獰里透著一股難以置信。
旁邊那顆……少了半邊耳朵。
是千夫長阿古達木。
再旁邊那顆……顴骨高聳。
是千夫長扎木合。
一顆、兩顆、三顆……一排十三顆人頭,全是雲狼衛騎的百夫長和千夫長,在火光下一字排開,雖然有幾個被燒的面目全非,但大部分依然能夠辨認出身份!
一股夜風吹來。
赤阿松只覺得渾身發冷。
不僅是他。
連他身旁的幾名千夫長和親兵們也都傻眼了。
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個時辰前,趾高氣昂、耀武揚威沖入城中的這些王牌精銳的將領們,此刻全都被掛在了城牆上。
赤阿松的棗紅馬受了驚,猛地尥了一下蹶子。
他死死勒住韁繩,臉色從鐵青到慘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沒發出聲來。
他身旁那幾名剛才還在抱怨的千夫長,此刻全部閉了嘴。
有一個人的腿在發抖。
另一個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唾沫,又像是在壓制某種從胃裡湧上來的東西。
城樓上,副將站在那排人頭後面,面無表情地朝下方喊道:「赤阿松……」
「雲狼衛騎三千人,盡數伏誅!這是他們的百夫長和千夫長,人頭如數奉還,貴部可驗明正身。」
「另外……」副將頓了頓,提高了聲調:「我們都統趙元讓我轉告將軍一句話……如今城中戰場已經打掃乾淨,收拾完了雲狼衛騎,接下來就是你們。」
「還請,現在就入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