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沒有聽完親衛的話,已經一把推開他,踉蹌著朝樓梯口走去。
他左肩的傷口在劇烈的動作中再次崩裂。
血湧出來浸透了包紮的破布,沿著手臂滴落在地板上。
但他渾然不覺。
趙元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穿過那條漆黑的甬道,推開後院的木門,衝進了剛剛熄滅的戰場。
焦糊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腳下的地面還燙著,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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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未散。
灰燼裹著殘肢斷臂鋪了滿地,有些地方的火星仍在暗紅地閃爍。
趙元踩著焦黑的屍骸往裡走,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他低頭看去,踩到的東西是一截燒成焦炭的手臂,五指蜷曲著,保持著生前掙扎的姿態。
他眉心抽動了一下,但腳步沒有停下來。
「華都統在哪裡?」他嘶聲喊道。
一名渾身菸灰的府兵從灰燼中抬起頭來,指向西側一處塌了半邊的牆根:「都統,那邊……華將軍在那邊的牆角。」
趙元順著方向跑過去。
繞過兩具疊壓在一起的馬屍,他看到了華山嶽。
華山嶽歪靠在牆角,整個人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
他身上之前殘存的一些戰甲被燒得扭曲變形,鐵片熔化了又凝固,和皮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甲哪是肉。
臉上的皮膚有大面積的燒傷,左耳燒沒了半隻,嘴唇乾裂著翻出焦黑的口子。
唯一還算完整的,是他那雙眼睛。
他的眼白布滿了血絲,瞳孔卻依然清晰,在看到趙元的一瞬間,甚至亮了一下!
周圍,有許多府兵圍著他,卻不敢施救。
趙元猛地跪下來,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師兄,我來了。」他的嗓音嘶啞,伸出雙手想要去觸碰一下對方,卻又怕引起對方更大的痛苦,只能流著熱淚再次重複道,「我來了!」
華山嶽動了動嘴,沒有聲音出來。
他又試了一次,喉嚨里發出一串漏風般的嗬嗬聲,像是破了的風箱在拉動。
趙元湊近了些,把耳朵貼到他嘴邊。
「……贏了吧?」華山嶽終於擠出了三個字,氣若遊絲。
「贏了。」趙元拼命點頭,「三千雲狼衛騎,全滅了,一個都沒跑出去。」
華山嶽那雙燒得只剩半截眼皮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的右手從身側緩緩抬起來。
那隻手已經燒得只剩下三根手指,指頭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的白骨。
趙元一把握住他的手,不敢用力,生怕把那層搖搖欲墜的皮肉碰掉了:「師兄,你不要動,我馬上去找軍醫來救你。」
「軍醫!軍醫!」
「都他媽死到哪裡去了!」
「快來人啊!」
趙元的聲音破了音,夾雜著無比的憤怒。
誰都知道他語氣中的憤怒,其實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恐懼和悲傷。
「夠了……」華山嶽繼續開口,斷斷續續,像是從肺部擠出來一縷一縷的空氣:「我的時間……不多了,不要再讓……人來打擾,我只想……只想再跟你交代幾句話。」
「你說,我在聽……」趙元嘴唇顫抖著。
「雲狼衛……是蠻族的王牌,多年以來,他們對……對我們威脅最大,這次折損了三千人……整個王廷都將元氣大傷。」華山嶽的聲音很輕。
「這都是你的功勞。」趙元眼眶通紅。
「不……」華山嶽搖了搖頭:「你匯報軍情時,我要你說……是你自己設計,引誘我和雲狼衛騎進了內城,然後將其全殲。」
「為什麼?」趙元愣住了。
他沒想到華山嶽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這樣做,華山嶽身上叛逃的罵名就永遠洗不白了!
「我已經是個註定要死的人了,罵名美名,對於我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
「但你不一樣。」
華山嶽稍微動了動,身體痙攣了幾下,嘴角有血沫涌了出來:「斬殺叛逃的都統,全殲雲狼衛騎……這是天大的軍功。」
「王爺會賜予你無上的榮光。」
「老子當一回你的師兄……沒有給過你什麼東西,就用老子這條命,也給你當個墊腳石吧。」
趙元呼吸猛然急促起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怒聲道:「不行!絕對不行!」
「這種事我做不到!」
「趙狗兒!」華山嶽那僅剩的三根手指在趙元掌心中猛然攥緊:「你是想讓我死都死不瞑目……」
「別說了。」趙元打斷他:「留著點力氣,我讓人抬你出去治傷……」
「治個屁!」華山嶽猛然攥住趙元的手臂,雙眼死死盯著他的臉:「我肚子裡……全是鐵片,早該死了……撐到現在……就是在等你來。」
「你答應我,答應我!」
趙元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看到他這副樣子,華山嶽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因為華山嶽知道,這是趙元答應了。
「狗兒……你說實話,當初我叛逃加入蠻族的時候,你有沒有懷疑過我是真的當了叛徒?」華山嶽的心愿達成之後,似乎放鬆了許多。
「我……我的確這麼想過,我混蛋,我不是人,」趙元突然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我錯了,就算所有人都這麼想你,我也不該這麼想!」
「我可是華山嶽啊,怎麼會向蠻族卑躬屈膝?」華山嶽笑了起來。
趙元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華山嶽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在焦黑皮膚上衝出一道淺色痕跡。
「我有幾句話,你幫我傳給王府的一些熟人吧。」
華山嶽頓了頓,攢了一口氣道:「你告訴王爺,就說華山嶽對不起他的栽培,令他失望了,下輩子,我當牛做馬償還他的恩情。」
「你告訴魯梟……」
華山嶽一連串說了很多,喋喋不休,像是在和眾人做著最後的告別。
最終,他停了下來。
趙元沉默片刻,問道:「那……小王爺呢?你還有什麼話想跟她說的嗎?」
蕭瑜……
聽到這個名字,華山嶽的眸光閃了閃,而後又迅速灰暗了下去。
「她就算了。」
「她已經和李牧定了婚約,我若是再多說什麼,若是她日後知道真相,只怕心中會有芥蒂,對他們的感情也不利。」
「臨死之前,還要往別人心裡紮根釘子、讓人愧疚難過一輩子的下賤事,我做不出來。」
趙元咬了咬牙:「那……那李牧呢?」
華山嶽恍惚了一下。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才釋然一笑道:
「你告訴他,雖然我幾次都輸在他手中……但,但……我就是不服。」
「你告訴他,我艹他姥姥。」
「他要是真厲害,就到地府來找我罵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