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之中並非鐵板一塊。
事實上,蠻族中許多部落等級十分明顯,綜合實力和地位也都有著巨大差異。
大部落占著最好的牧場,最大的地盤,享受著大單于賜下的各種優質戰馬和兵器。
而小部落則只能在夾縫中尋找一些殘羹剩飯來吃。
雲狼衛騎是大單于麾下最精銳的親兵,他們的出身並不來自於某個特定的部落,而是從數十個部落中挑選出來的最出色的勇士。
他們之中,也有許多人出身的部落十分窮苦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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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些雲狼衛對戰功也十分看重。
因為自己若是能夠在大戰中立下戰功,不僅自己可以得到賞賜,就連自己出身的部落也會得到額外優待。
屬於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拿下居庸城,斬殺守城都統趙元,這在蠻族的軍功體系內,也算是最頂級的大功勞。
足以讓一個普通騎兵一躍成為萬夫長。
也足以讓一個小部落,搖身一變成為蠻族內擁有話語權的中堅力量。
「去守住東城門,不許赤阿松的人進城來……」那千夫長抬了抬手,將自己麾下的幾名百夫長叫了過來,而後表情十分凝重的交代了對方幾句。
「是!」百夫長領命而去。
華山嶽見狀,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而後再次轉頭看向前方。
「殺!」
「追上趙元,砍下他的頭顱!」
他一夾馬腹,率先向前方的王府軍殺了過去。
雲狼衛騎分為三百人一組輪番追擊,前面的追累了就退下來換後面的上去,始終保持對趙元隊伍的持續施壓。
他們在巷戰中展現出了極其驚人的適應能力。
那些最初因為不熟地形而吃過的虧,在短短一個多時辰內就被他們消化吸收,轉而變成了殺人的手段。
他們開始藉助院牆和屋頂的高度差進行包抄,開始在窄巷兩頭同時堵截將守軍困在中間絞殺。
趙元的隊伍被越壓越緊。
每一條巷子都可能有雲狼衛騎的身影從側面冒出來,每一次突圍都要付出數十人的代價。
他身上的傷口也在不斷增加。
「都統!前面是內城!」一名親衛喘著粗氣衝到趙元身邊,聲音沙啞地指著前方。
趙元抬頭望去。
前面是一條狹窄的石巷。
兩側是高聳的青磚牆,牆面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和青苔。
石巷僅容兩三人並排透過,站在巷口往裡看,幽深曲折、看不到盡頭。
巷口兩側是密集的民宅和倉庫,層層疊疊堆擠在一起,像一片灰色的石林。
趙元看了一眼天色。
距離蠻軍攻破東城門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
「應該已經布置好了吧……」趙元低聲自語,而後對身後的親衛低聲說了一句:「傳令下去,所有人跟緊我往裡面跑!進了內城就散開,三兩人一組鑽巷子,把追兵引散。」
親衛點了點頭,將命令層層傳遞下去。
趙元回身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仍在不依不饒追擊的雲狼衛騎,嘴角扯了一下,然後率先策馬衝進了那條窄巷。
他身後的守軍魚貫而入。
巷子裡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兩側高牆幾乎遮蔽了大半天空,只剩下頭頂一條狹窄的灰白色裂隙。
馬蹄踏在石板地上,發出雜亂無章的轟鳴。
雲狼衛騎很快便追到巷口。
領先的幾人勒住了馬。
他們看著那條幽深的窄巷和裡面迅速消失的身影,有人面露遲疑。
一名千夫長抬手示意後面的隊伍暫停,朝巷子裡張望了幾眼,回頭看向華山嶽:「華將軍,這巷子太窄了,騎兵進去根本施展不開,若他們在裡面設了埋伏,恐怕我們難以招架!」
華山嶽策馬來到巷口。
他朝巷內看了一眼,目光在兩側的高牆上停留了一瞬,冷哼一聲道:「這巷子穿過去就是內城,裡面比外面寬敞的多,趙元走投無路了才會往裡跑,那是死胡同。」
「富貴險中求,你們若是怕,就留在外面……本將軍一人也能殺掉趙元!」
千夫長還是有些猶豫,但華山嶽已經催馬衝進了巷口。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子盡頭。
雲狼衛騎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馬蹄踏過潮濕的石板,在窄巷中擠成一條長蛇,甲冑碰撞著兩側的牆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有人不得不側過身子才能讓馬匹透過最窄的那幾段。
還有人乾脆棄了戰馬,選擇步行進入。
三千雲狼衛騎花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陸陸續續透過了那條窄巷。
但等到他們追上華山嶽,進入內城腹地後,才發現情況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前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犬牙交錯的民宅和倉庫。
房屋之間的小巷比剛才那條窄巷還要逼仄,有的巷子狹窄到連一匹馬都轉不過身來。
灰色的磚牆上爬滿了青苔和裂縫,屋頂上的瓦片殘破不堪,有的地方甚至已經坍塌露出了裡面的木樑和椽子。
每一條巷子都不超過幾十步長就拐了彎,每一個拐角後面都是相似的灰色牆壁和相似的狹窄通道,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華山嶽勒住馬。
身後幾名雲狼衛騎千夫長也跟了上來。
「華將軍,你剛才說過只要透過那條狹道,內城裡面就寬敞的多,這裡哪裡寬敞了?我們的勇士擠在這種地方,連戰馬都跑不起來,若是趙元帶人埋伏在這附近……」
華山嶽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咬牙道:「不對,我一年前巡視居庸城時,這裡明明是一片校場和營房……這些民宅是後來蓋的,趙元……趙元那個狗東西他改建了內城?」
千夫長的臉都白了:「華將軍,這些都不重要了!弟兄們全都進來了,現在怎麼辦?掉頭回去?」
「事已至此,即便冒險,我也要去殺掉趙元!」華山嶽冷哼一聲:「聽我號令,去搜查附近的民居!」
但這一次,他的命令並沒有得到執行。
幾名雲狼衛騎千夫長眉心狂顫,作為騎兵的統領,他們太知道如今的地形對騎兵有多麼致命。
「華將軍,我們不能從命!」一名千夫長冷聲道:「我要率領我的人馬立刻撤出內城。」
「對於騎兵而言,這裡太危險了。」
他轉過頭,沖著自己麾下的兵馬高聲下令道:「後隊變前隊,按照次序退出此地,快!」
「你要抗命?」華山嶽陰冷的目光掃過他。
「華山嶽!」那千夫長此時也沒有了對他的尊敬,神情變得猙獰起來:「老子從一進城就感覺你有點不對勁,先是不許步卒進城,現在又帶我們進到這狹窄的地界。」
「你說,你是不是早和趙元串通,對我族詐降?」
許多雙目光落在華山嶽身上。
他看了一眼四周,冷笑道:「我詐降?我賣了鎮南王府的三十名眼線,還差點被李牧殺掉……你說我詐降?」
華山嶽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他一把薅住那名出言質問他的千夫長的衣領,似乎想要動手。
就在此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眾人循聲看去。
只見他們原本進入內城的狹道,此時正十幾輛滿載雜物的馬車正從兩側的牆根下被推出來!
車上的木箱、石墩、沙袋嘩啦啦地傾倒在巷口地面上,堆疊成一道半人高的障礙物。
緊接著,更多的雜物從兩側院落中湧出來。
數百名王府府兵現身,扛著剛拆下來的的門板、石磨、水缸、麻袋等物,在短短的幾十息內,條來時的通道便被堵得嚴嚴實實,徹底封死了退路。
「退出去!別讓他們堵住……」那千夫長瞳孔緊縮,嘶聲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從四周的巷子口傳來一陣陣轟隆聲,那是馬車被推到巷口攔路的聲音,密集而連續,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每一條巷子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雜物堆滿封死。
木箱疊著木箱、石墩壓著麻袋、門板卡著門板,像一道不斷收緊的鐵圈,將三千雲狼衛騎困在了這片灰色的石林之中。
雲狼衛騎中開始出現騷動。
有人試圖催馬沖向最近的一處巷口清理障礙,但馬匹在窄巷中擠成一團,前沖的動作被後面同袍的馬匹堵住,反而引發了更嚴重的混亂。
馬匹受驚嘶鳴,鐵甲碰撞,兵器在擁擠中互相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有人在馬背上被擠得失去了平衡摔落下來,險些被踏傷。
就在這時,前方一處二層閣樓的窗戶被推開,趙元的身影出現在視窗。
他身上那件甲冑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左肩的傷口用一塊破布草草扎著,血從布縫中不斷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他的臉上卻掛著一抹冷厲的笑容,那笑容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瘮人。
見狀,之前那名千夫長被氣瘋了,他抬起手中的彎刀指向華山嶽:「華山嶽,你還敢說自己不是詐降?若不是你執意要進內城,我們怎會落入埋伏?」
「事到如今,你還要懷疑我是詐降?」華山嶽猛然轉頭盯著他。
「倘若不是,為何……」那千夫長一邊聚攏部隊,一邊還要繼續說些什麼。
就在此時。
華山嶽手起刀落。
那千夫長的頭顱徑直飛了出去,鮮血飆飛,濺的滿地都是。
「你懷疑的太對了。」華山嶽咧嘴一笑:
「我的確是詐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