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手中的長槍依然穩穩地抵在華山嶽咽喉前三寸處,槍尖沒有絲毫顫動。
他的餘光掃向城頭。
他聽到了那些黑馬義從將領的求情,也能猜到鎮南王如今的臉色。
但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華山嶽。
後者臉上那副有恃無恐的笑容正一點一點擴大,彷佛城頭上那些求情的呼喊就是他最大的護身符。
「李牧,我統帥黑馬義從多年,建立過功勳不算最多……但對待部下,王府的十二位統領,卻沒有用一個比我更好。」華山嶽大笑著:
「黑馬義從是王府的精銳鐵騎,但他們,最信服的人是我。」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
「你今天殺了我,明日,他們就會叛亂……至少不會再聽王府的將令!」
李牧的眼睛微眯起來。
自從他接手了建業城之後,便從蕭瑜口中得知了王府府兵的一些秘密。
鎮南王府共有府兵九萬左右,其中騎兵有九千。
其中大部分都是輕騎。
而唯有華山嶽統領的兩千黑馬義從是重甲騎兵。
他們的裝備最為精銳,戰馬也最好,戰鬥力也是一等一的強悍。
算是王府麾下最鋒利的一把劍。
可如今,這把劍卻有些脫離王府的掌控了!
「華山嶽,你在得意什麼?」李牧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冷意:「兄弟之情、同袍之意,就是你拿來當擋箭牌的籌碼嗎?」
「他們為你求情,是因為你昔日的舊情,敬重你的為人。」
「但你現在這副樣子……」
「聽到自己昔日的弟兄為自己跪地哀求,不覺得恥辱嗎?」
華山嶽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昔日是多麼孤高的一個人,為了保自己的部下活命,不惜以身犯險,身先士卒。
可今日……
那些黑馬義從的將領們用近乎脅迫的姿態懇求鎮南王,就算鎮南王此番為了穩定大局而妥協,但未來,這些將領們肯定也會遭到秋後算帳……
他們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來幫華山嶽保下一條命。
若是換做以前,華山嶽是寧肯死,也絕不可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你背棄的不只是鎮南王一個人,」李牧的長槍微微向前遞了半寸,槍尖已經觸到了華山嶽喉結下方的皮膚,那裡肉眼可見地凹下去一個小坑,「你背棄的是整個南境城裡的每一個人!」
「你以前救過他們,那是恩情!可你今日投敵,把那些替王府送了七八年訊息的人剝了皮掛在木樁上,那是什麼?」
「是賣主求榮!」
城頭上,那幾個跪在地上的黑馬義從千夫長們臉色有些複雜。
他們隔著城牆,聽著城外李牧的話,臉上的表情從急切的哀求變成了一種難堪。
他們方才趕來求情時,確實聽到了自家都統當了叛徒的訊息,但並沒有聽到華山嶽親口說出那些細節。
此刻李牧的話出口,他們的身子便劇烈顫抖了起來。
身為王府多年的將領,黑馬義從們自然知道華山嶽的行為有多麼惡劣。
那些眼線,都是極為珍貴的資源,是王府花費了無數精力才布置下去的……為此,有不少人都付出了生命代價。
可如今伴隨著華山嶽的叛離,這些珍貴的情報網便被徹底撕碎。
「你們都聽到了?」鎮南王聲音有些悲傷,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眾人問道。
「聽……聽到了。」
「好,那你們現在還想為華山嶽求情嗎?」鎮南王再次問道。
眾將領們沉默。
三息後。
為首的一名千夫長重重將腦袋磕在地上,頭皮被堅硬的青石磕破,鮮血瞬間便流了滿臉。
「王爺,華都統千錯萬錯……但對於末將而言,亦是曾經救過我命的恩人,末將不敢奢求其他,只求您放過他這一次,末將願意以命相抵。」
「下次若是再在戰場上相見,您要殺他,我等再無任何怨言!」
砰砰砰!
說罷,他也不顧其他,只是一味的磕起頭來。
而旁邊的十幾名將領亦是齊齊磕頭,聲淚俱下。
見狀,鎮南王長長嘆了口氣:「你們……這是在逼我,逼我啊!」
「求王爺開恩!」
「求李將軍開恩!」
那些將領們不單懇求鎮南王,甚至開始趴在城牆上,沖著城下的李牧連連作揖,神態悲憫、滿臉哀求之色。
李牧看著槍下的華山嶽。
他面無表情,但,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凶厲。
他很討厭這種情景。
不是討厭華山嶽和他麾下的兄弟情深,而是厭惡這種……類似真心錯付了人的感覺。
李牧突然想起了姜虎和賈川等人。
倘若有一天,自己換在華山嶽的角色,需要姜虎和賈川在別人面前苦苦哀求才能苟活一條性命,那麼活著對於自己而言,似乎真的算是一種折磨了。
那些黑馬義從的將領們跪在城頭上磕頭作揖,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洇開深淺不一的暗紅色。
他們每一個人都紅著眼眶,聲音嘶啞,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可他們求的是一條已經賣身投敵、出賣同袍、背叛了整個南境防線的命。
李牧看著華山嶽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得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還有某種近乎炫耀的優越感。
彷佛城頭上那些哭喊、那些以命相抵的承諾,就是他華山嶽最後一次贏過李牧的證明。
「李牧,你聽見了嗎?」華山嶽的聲音帶著一種扭曲的愉悅,連喉結下方那一點被槍尖壓出的凹痕都似乎不再疼痛了,「我帶的兵,願意用命換我一條活路!你帶過的兵呢?有人為你做到這一步嗎?」
李牧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後忽然收回了抵在華山嶽咽喉前的長槍。
槍桿在空中轉了一圈,重新被他握在手中。
槍尖上面的血跡順著血槽緩緩滑落,滴在草地上的露水裡。
華山嶽怔住了。
他沒想到李牧會在這種時候收手。
城頭上那些黑馬義從的將領們也愣住了,磕頭的動作停了一瞬,有人猛地抬起頭來,滿是血污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色。
有希望,也有困惑。
「華山嶽,原來這才是你最後的……也是最在意的東西。」李牧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好,我今天不會殺你。」
「我會讓你看著,你連自己最後的一樣驕傲,都被我奪走!最終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