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的鎮南王身子猛地一晃，扶住垛口的手指收緊到關節泛白。
他望著那面暗紅色的華字將旗在晨風裡翻卷，望著旗下那個穿著蠻族戰甲的熟悉身影，嘴唇哆嗦了幾下，半晌沒能發出聲音。
華山嶽身上那面鐵甲，是蠻族萬夫長以上的將領才有資格穿的。
而且雲狼衛騎都編造出了華字將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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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跡象，都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華山嶽如今在蠻族之中的地位很高。
「本王也沒想到……華都統竟然這麼有本事，看來，是我們自作多情了。」鎮南王表情有些苦澀，自嘲的笑了一聲。
他身邊立著的幾名親衛也看到了城下的景象，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李牧收回望向城頭的目光，重新將視線投向前方。
華山嶽已經勒馬停在了距離他不到兩百步的地方，身後的雲狼衛騎列成一道弧形的鋒矢陣。
馬匹低聲打著響鼻，蹄子在晨露浸濕的草地上不安分地踏動。
李牧注意到華山嶽身後的蠻兵們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種混雜著審視與服從的目光，顯然這個人已經在蠻營里站穩了腳跟。
「華將軍。」李牧提高聲音，語氣儘量平穩，「我出城來，原本是想找個機會把你從蠻子手裡救回去，現在看來你似乎不太需要。」
華山嶽策馬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在雙方陣列中間的空地上停住。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李牧這才看清楚，華山嶽的左手上包裹著一層白布，看上去似乎受了些傷。
他整個人雖然瘦了一些，但精氣神反倒比在建業城時更足。
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是一種被某種情緒徹底填滿之後才有的灼熱！
「救？」華山嶽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李牧，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是不是覺得這世上的所有事，缺了你都完不成？」
「你帶今天出城來救我，不就是為了給自己賺個好名聲？無論成功與否，王府的府兵們都會認為你重情重義，蕭瑜也會對你更死心塌地……李牧，你真是太聰明瞭。」
「聰明到做的每一件事，都算好了事後可以得到多少利益！」
李牧擰起眉頭。
他覺得華山嶽如今的樣子，和昔日簡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初他和華山嶽見過幾次，對方雖然驕傲不羈，但卻十分孤高自潔，可如今……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條毒蛇，一汪腐爛的沼澤！
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著的極為濃郁的陰冷、負面的死亡氣息。
「我告訴你……我不需要你來裝好人！」華山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嘶啞的尖銳，「你們以為我是誰？以為我是什麼人？」
「我是華山嶽，我擁有的地位和權勢，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打拼而來的！」
「我在任何地方、任何陣營里都站的住腳，可以得到重用！」
「鎮南王府給不了我的，蠻族能給的了我！」
李牧看著華山嶽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
只有一絲憐憫。
「華山嶽，你冷靜點！」鎮南王此時按捺不住，高聲喊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冷靜？」華山嶽猛地打斷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彎刀直指城頭，手臂微微發顫，「我替你蕭家打了一輩子的仗，出生入死……身上大大小小二十七道傷疤，我換來什麼？」
「你讓蕭瑜和李牧定親，事先半個字都不跟我提。」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也……」華山嶽停頓了一下，額角青筋暴起，喘著粗氣道：「她本該是屬於我的！」
鎮南王眉頭擰了起來。
他知道華山嶽對蕭瑜有好感，但他沒料到這種好感竟然變成了執念。
這個原本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輕將領，最終還是沒能邁過男女這一關……
「蕭瑜是個人，她的命運由她自己做主，沒有本該屬於誰的說法。」李牧的語氣依然很平靜，他舉起長矛，嘴角扯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不過如果非要說她本該屬於誰的話，那……只能是我。」
「從我們見第一次面開始，我就說過，我一定會娶她為妻。」
華山嶽的神色越發猙獰起來。
他想起了一些更加不堪的回憶。
當初，蕭瑜被李牧綁走，他率領黑馬義從前去劫殺李牧，結果卻被對方一槍打落馬下。
當時的李牧，就是以勝利者的姿態向他宣告了這句話。
「住口！」
華山嶽胸口劇烈起伏著，手中長刀的刀尖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冰冷的光。
「華山嶽，我以前還覺得你是個人物，但現在看來，你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罷了。」李牧輕吐了一口氣：「你以為蠻族真的會器重你？」
「他們只是想用你的身份來動搖王府的軍心罷了，等你失去了價值，你自然會被一腳踢開。」
城頭之上，鎮南王沉默片刻，亦是開口勸阻道：
「山嶽，只要你迷途知返，現在回頭還不晚！只要你現在說一聲我認錯，想要回來，本王不惜一切代價也會救你回來！」
戰場之上，伴隨著這句話出口，許多人的目光都落在華山嶽身上。
華山嶽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在鎮南王眼裡顯得扭曲而陌生。
「王爺，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做了什麼事？」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幾乎算得上愉悅的惡意，「我給了大單于三十個名字！都是您昔日埋下的暗樁、眼線，那些人藏在蠻營里替王府送了七八年的訊息！」
「昨天下午，他們被一個一個拖出來，剝了皮掛在木樁上！我就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半分不忍和愧疚，反而感覺十分暢快！」
鎮南王面色猛然一滯，他望著華山嶽那張因為亢奮而微微泛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像是從未認識過。
就在一刻鐘之前，他還想著要犧牲自己的眼線，去營救華山嶽出來。
可現實是，華山嶽早就將這些人出賣了！
可笑。
這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