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他們像是在演戲嗎?」李牧單手托腮,神態閒散的看著城下的混亂,輕聲開口沖著身邊的將領們問道。
「我覺得不太像。」旁邊一名校尉看著城下雙方人馬越發激烈的廝殺和滿地屍體,挑了挑眉毛道:「倘若是做戲的話,這些蠻子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而且朮赤應該也沒有膽子跟咱們玩這個……」
「畢竟現在是深夜,他們在混戰,倘若我們出爾反爾直接帶兵殺出城去,將朮赤和追兵一道擊潰,蠻族的損失可就不止這幾百人了。」
李牧聽了他的話,稍一思索,覺得倒是有幾分道理。
如果這是一個計謀的話,對方不會趁著黑夜來實施……而且那些追兵的確十分凶厲,宰殺朮赤屬下時毫不留情。
李牧在城頭上看著,注意到就連朮赤本人,身上都中了好幾刀。
有一箭從遠處射來,差點命中朮赤的胸口!
從種種細節來看……這大機率不是苦肉計。
「再等等。」但即便如此,李牧也沒有立刻下令讓人開啟城門,迎接朮赤的人馬進城:「再看一會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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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根本不在意朮赤這些手下的生死。
他之所以同意接受朮赤的投誠,就是因為對方說過可以為他提供蠻族內部的重要情報。
而且日後還可以藉助朮赤對草原地形的熟悉,一路反擊蠻族到草原深處,甚至將他們全部消滅。
朮赤或許想要保全自己的部落,想讓自己的屬下儘可能多的活下來。
但李牧卻不這麼想。
齊人和蠻人的仇恨由來已久,自己憑藉著威望或許可以收留朮赤,但朮赤在他手中卻必須只能像一個工具,一個趁手的工具。
而倘若這個工具的力量太強,太過獨立,那便不太好掌控。
朮赤倘若帶領麾下的幾千人馬全都安全進了建業城,那麼日後,李牧該如何安置這些蠻兵?
將他們強行打亂,編到王府軍或是長寧軍的各個營口內?
那樣的話,齊軍肯定會因為對方的身份,而不斷的發生許多衝突。
讓他們自成一軍,繼續讓朮赤統帥?
那樣隱患更大!
一旦如此,朮赤就相當於一個異姓王,日後若是有什麼異心的話,只要登高一呼,他的這些老部下便會立刻追隨,造成不小的麻煩。
所以綜合以上的考慮……
讓朮赤的這些屬下們,在追兵的手中死的越多越好!
城頭上的夜風裹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李牧依然單手托腮倚在城垛邊,神色閒散,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毫無干係的戲。
他身旁幾名將領面色漠然,目光落在城下那片絞殺成一片的戰場上,火把的光芒將人臉映得明滅不定。
朮赤的人馬已經被追兵攔腰截斷,後方數百人陷入重圍,刀光起落間慘呼連連,很快便倒下去一大片。
朮赤本人被十幾名親衛簇擁著,仍在左衝右突地劈殺,但動作已經明顯遲緩了下來。
他渾身是血,左手幾乎抬不起來,胯下戰馬也疲憊不堪,前胸和後背又添了幾道新傷。
李牧看了片刻,偏頭對身邊一名嗓音洪亮的校尉道:「朝城下喊話,就說本帥今夜不在城頭,已經派人去請了,讓他再多撐一會兒。」
那校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明白了李牧的用意。
他當即雙手攏在嘴邊,朝城下高聲喊道:「城下的人聽著!我已經著人去請次帥大人了!你們再堅持片刻!」
喊聲順著夜風傳下去,朮赤在馬上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急怒。
此刻他退無可退,身後是緊咬不放的追兵,身前是緊閉的城門,除了繼續撐下去……他別無選擇。
「結圓陣!後軍頂住!」朮赤啞著嗓子怒吼,手中彎刀再次劈翻一名撲上來的追兵。
他麾下殘存的部眾聽到命令,迅速朝中間收縮,盾牌朝外結成一道弧形的防線,將傷者圍在核心。
追兵如潮水般湧來撞在盾陣上,刀槍交擊聲密如驟雨。
時間一點點流逝。
城頭上,李牧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目光平靜地俯瞰著城下的廝殺。
每過一刻鐘,朮赤的陣線上就多出幾十具屍體。
外圍的盾牆不斷出現缺口,又被勉強補上,但人手的損耗肉眼可見。
火光中能看到朮赤的人馬已經從最初的五千餘銳減到四千上下,且仍在持續減員。
李牧揉了揉眉心。
他對這些人的死亡沒有半分憐憫。
城下的戰鬥愈發慘烈。
統御追兵而來的監軍顯然也已經發現了朮赤的困境,派人從兩翼包抄上來,試圖將這最後一片殘陣徹底吃掉。
朮赤的圓陣被擠壓得越來越小,外圍計程車卒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水在草地上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朮赤胯下的戰馬終於支撐不住,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朮赤翻身滾落,被兩名親衛勉強架住。
他仰頭朝城頭望去,火把的光照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眼中已經是瀕臨絕境的赤紅。
「齊人!」朮赤用盡力氣嘶聲喊道,「李牧還沒到嗎?我的投名狀已經拿到了,你們還要看到什麼時候?」
城頭上一片沉寂。
朮赤的喊聲被夜風吹散了一部分,但城上的人聽得都很清楚。
幾名將領都看向李牧。
李牧終於動了。
他緩緩直起身,從城垛邊轉過身來,面上的閒散之色收了收,換上一種恰到好處的沉穩與急切。
他朝身後一揮手,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城頭:「北門校尉何在?開城門,騎兵隨我準備接應。」
「次帥!您要親自出城?」身邊有人驚問。
「我去驗人頭。」李牧已經大步朝城牆台階走去,「若朮赤真殺了阿圖魯和赫連隼,此人倒還算有用!」
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頭垛口處,不到片刻,北門內側傳來門軸轉動的沉悶聲響。
建業城門開啟,李牧身披輕甲跨坐在萬里雲背上,身後跟著八百王府騎兵,如同一條鐵灰色的長蛇從城門洞中湧出。
他出現在城門口的那一刻,城下戰場的氣氛驟然一變。
追兵的前鋒正圍在朮赤殘陣外圍猛攻,忽然看到城門大開、齊軍騎兵魚貫而出,不少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火把的光照在為首的那騎跨白馬的年輕將領臉上。
正是今日白天在萬軍圍困之中憑空消失的李牧!
「長寧軍李牧在此!」李牧面對數以萬計的蠻軍,緩緩抬起手中長槍,沉聲道:「朮赤的命我保了。」
「誰若不服,儘管來與我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