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廢墟的焦土上還飄著縷縷青煙，未燃盡的木樑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灰燼的氣味。
赫連隼帶著二十餘名親衛正舉著火把在廢墟中巡視，時而俯身撥弄一下殘燼，確認沒有復燃的隱患。
火光映在他那張狹長的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明暗不定。
「朮赤這次算是徹底完了，我可能也要受連累……」他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直到現在依然感覺有些像是在做夢：
「這李牧真有仙神之能，有他在，我們真能打進南境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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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他對大單于，對蠻族的軍隊有著絕對的自信，認為僅憑邊關七城、僅憑那些孱弱的齊人絕對擋不住蠻族的鐵蹄。
但現在，他的這種自信已經蕩然無存。
蠻族的戰士就算是再強悍，也不會是妖魔神仙的對手。
左賢王和右賢王都敗在了李牧的手中……
想來，應該也是敗在了某種超過凡人的力量之下？
腦海中的思緒無比混亂，赫連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蠻族的大局有大單于把控，輪不到自己一個萬夫長來考慮。
他眼下最需要擔心的問題就是……此番撤軍途中，兵馬沒吃沒喝能夠撐上幾天？夠不夠抵達最近的部落進行補給？
就在此時，遠處突然有幾人走了過來，尚未臨近，便出聲喊道：「赫連將軍！」
赫連隼聞聲轉頭，看到朮赤帶著幾個人從暗處走過來，目光微微一凝。
「朮赤將軍，夜深了……你來找我幹什麼？」赫連隼將手中的火把向前遞了遞，沉聲問道。
朮赤腳步停下，臉上的神情早已換成了慌亂不安，他走近幾步，顫聲道：「赫連兄弟，我是來向你求救的，糧倉的事罪責追查下來，我肯定小命不保，看在你我也算同盟的份上，你救救我吧！」
他一邊說著話，腳步一邊往前挪，右手虛握在腰間氈布裹著的短刃柄上，指節已經繃緊。
赫連隼站在原地沒動，火把的光在他臉上晃動，將那雙狹長的眼眸照得幽深。
他沒有立刻答話，鼻翼卻幾不可察地微微翕動了一下。
「赫連兄弟，我若是被殺了……將來監軍和阿圖魯若是聯手針對你，你便是孤立無援！」朮赤加重了語氣，繼續邁步靠近。
聞言，赫連隼也有些煩躁。
這一點他自然知曉。
倘若繼續待在同一軍中，將來他肯定會遭到不公對待，可眼下，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能夠保住朮赤一條命。
「朮赤，說實話……我真的幫不上什麼忙，倘若今日我們抓住了李牧，或許大單于還會法外開恩，格外赦免你，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赫連隼搖了搖頭，表示愛莫能助：
「別說是我，就算是左賢王親自開口，恐怕也保不住你。」
左賢王拓跋烈，是蠻族王廷中的數二數三的人物，平日說話極有分量。
但自從他敗在李牧手中之後，地位便不再穩固。
而且此事實在太過惡劣，三名萬夫長為了搶奪功勞，放棄鎮守大營，這是無可辯駁的死罪！
「赫連兄弟，我有一個方法能保命，但需要你的配合。」朮赤說著，已經來到了赫連隼的近前。
赫連隼一愣，問道：「什麼方法？」
事已至此，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生路可走。
但見朮赤此時信心滿滿的樣子，他便主動向前湊了過去。
「這個方法就是……」朮赤壓低聲音，手掌已經摸到後腰的刀柄，嘴角也咧出一個猙獰的弧度：「借你頭顱一用！」
鏘！
方才刺殺阿圖魯的那把短刀再次出鞘，在火光中劃出一道直線，直挺挺的向盡在咫尺的赫連隼胸膛刺去。
與此同時，朮赤身後的兵卒也都亮出兵器，從四面八方向赫連隼砍下來。
赫連隼反應極快，十分乾脆的就地一滾，而後以一個特別狼狽的姿態躲過致命一擊，隨後立刻高聲喊道：「拿下朮赤！」
「他瘋了！」
赫連隼身邊本就也跟著二十多名親衛，此時立刻將其圍在身後，拔出兵器與朮赤的人對峙起來。
朮赤偷襲不成，站在原地，與赫連隼隔著幾步的距離對望。
夜風吹動他沾血的袍角，焦糊的灰燼氣味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血跡，又看了看赫連隼那張震驚愕然的臉，忽然咧嘴笑了。
「赫連隼，你反應真快！」朮赤攥著手中的短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不過你註定逃不掉，阿圖魯已經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赫連隼瞳孔驟縮。
他身後的親衛們也是一陣騷動，阿圖魯被殺的訊息讓他們握刀的手都緊了幾分。
「你瘋了！」赫連隼沉聲道，「你殺了阿圖魯？你要造.反？」
「我是為了自救！」朮赤獰笑：「殺了你們，我就可以投靠李牧，大單于也殺不了我！」
「你竟然投靠齊人！」赫連隼做夢都沒想到朮赤為了活命，竟然能夠干出這種事，但緊接著，他又狂喜起來：
「來人，把這個叛徒拿下！」
朮赤殺了阿圖魯，做了叛徒，倘若自己能夠阻止他，那麼也算是大功一件。
話音未落，朮赤已經動了。
他暴喝一聲，身形如箭般射出，短刃直取赫連隼面門。
四五名親衛橫刀攔在中間，朮赤左肩一矮躲過當頭劈下的一刀，右臂順勢橫掃，短刃劃開一名親衛的小腹，溫熱的腸肚嘩啦湧出。
他毫不停頓，一腳蹬在那人胸口，身形敏捷，逼近赫連隼三步之內。
赫連隼反應極快，彎刀劈頭蓋臉斬下，刀風凌厲。
朮赤舉刃格擋，「鐺」的一聲金鐵交鳴，震得他虎口發麻。
赫連隼臂力本就在他之上，全力一刀壓下來，朮赤的雙腿都往下沉了幾分。
但朮赤今夜本就是搏命之勢，退了便是死，他咬著牙硬頂住那一刀，同時左腳猛地踹向赫連隼膝蓋。
赫連隼側身避開，彎刀順勢變劈為削，橫掠朮赤腰腹。
朮赤後仰閃避，刀鋒貼著他的袍面划過，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他肋下裹著的那顆人頭被刀鋒勾破了氈布，骨碌碌滾落在地，火光下一張猙獰的面孔露了出來。
正是阿圖魯死不瞑目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