朮赤感覺有些頭大。
他原本想要投靠李牧,想要以最小的代價悄無聲息的逃離蠻軍大營,避免和其他人發生衝突,儘可能的保全自己的實力。
這樣的話,即便到了建業城內,成為李牧的下屬,自己也有自己的班底,不至於被那些齊人們針對霸凌。
但現在李牧這個要求一下達,便代表著他的這個想法徹底破滅了。
要殺赫連隼和阿圖魯,便註定不可能不鬧出動靜,說不定還會引發一場內部的大騷亂。
自己這五千下屬肯定也要折損不少。
朮赤在帳中來回走了幾圈,腳步越來越快,最後猛地停住回頭盯著巴圖:「他說給我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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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朮赤聽到這個數字,內心更是緊了幾分。
一天時間,根本想不到其他解決之法,而且糧倉被燒之後,監軍肯定會選擇儘快拔營撤軍,倘若等到那時候,自己就再也沒有投奔李牧的機會了。
朮赤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神中已經滿是凶厲之色。
「阿圖魯那邊……今晚有多少人?」朮赤忽然睜開眼,聲音沉了下來。
巴圖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朮赤是在認真考慮這件事,連忙壓低聲音答道:「屬下回來時特意繞了一段路,從阿圖魯營地北側摸過來的。」
「他在自己的軍帳內飲酒,好像是剛跟監軍商議完什麼事務……他手下的那些千夫長,也都在他的軍帳里。」
朮赤緩緩坐到案後,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沉凝如鐵。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一下,兩下,三下。
「阿圖魯和赫連隼的軍帳之間隔了多遠?」
「大約兩里地,中間隔著監軍營地和兩處輜重棚。」
朮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同時殺兩個人,難。
但若只殺一個,李牧那邊肯定過不了關。
投名狀要的就是兩顆人頭,少一顆都不行。
可如果他真的殺了這兩人,帶著五千兵馬趁夜出營,動靜必然不小。
旦訊息走漏,監軍調動左右兩翼兵馬圍堵,自己的人馬根本沖不出去。
除非……
朮赤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糧倉被燒之後,今晚是誰在主理善後?」
「是赫連隼,監軍把這件事交給了他,他今晚一直在帶人巡視糧倉廢墟,防止余火復燃。」
朮赤的嘴角緩緩扯了一下。
赫連隼今晚不在自己營中。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糧倉廢墟那邊。
而糧倉廢墟的位置……
朮赤在腦海中飛快勾勒著營盤布局。
糧倉廢墟正好在阿圖魯營地的西南方向,與阿圖魯的營帳相距不到一里。
也就是說,如果阿圖魯在帳中飲酒,赫連隼在糧倉廢墟巡視,這兩人今晚的距離比平時近得多!
朮赤猛地站起身,眼中已有決斷之色。
「巴圖,你去把塔拉、烏恩、哈丹三個千夫長悄悄叫來,別驚動任何人,讓他們從帳後繞過來。」
巴圖心頭一凜,知道朮赤已經下了決心,二話不說轉身便鑽出了帳簾。
朮赤獨自站在帳中,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刃,在燭火上反覆擦拭著。
刀刃映出他緊繃的面孔,眉眼之間滿是孤注一擲的狠厲。
他想起今日軍帳之中阿圖魯當著監軍和眾多將領的面,對他的輕蔑辱罵,還有平日裡遭到的欺凌與羞辱。
那些嘲諷與輕蔑積壓了太多年,此刻全部湧上來與眼前絕境交織在一起,燒得他胸腔滾燙。
半個時辰後,三個千夫長先後從帳後閃入。
朮赤將自己的計劃簡短而清晰地說了一遍,三人面面相覷,臉上均有驚駭之色。
「將軍,投誠齊人……這,這要是傳出去,我們哪還有臉說自己是永生天的子民?」
「是啊!」
「齊人和我們血海深仇,他們怎可能會接納我們?」
「大單于若是知曉此事,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來報復!」
他們七嘴八舌,紛紛表示了自己的擔憂。
但朮赤目光冰冷的掃了過去,沉聲道:「我已經說通了李牧,只要拿下赫連隼和阿圖魯的人頭,我們就可以入建業城。」
「至於又沒有臉當永生天的子民……倘若連腦袋都沒了,哪裡還有心思去關心那些虛無縹緲的信仰自尊?」
「倘若永生天真的庇佑我們,就不該讓我們遭受這麼多年的輕視和羞辱!」
朮赤壓低聲音,但語氣中依然帶著強烈的憤怒和不滿。
三人面面相覷,皆是沉默不語。
見狀,朮赤拔出刀來。
「將軍,你……」
三人神色大變,帶著一絲驚懼之色:「你要做什麼?」
朮赤冷冷的掃了他們一眼,道:「今日之事倘若傳出去,那便是亂刀分屍的大罪,倘若此計不成,我橫豎都是一死。」
「與其死在阿圖魯,死在大單于手中……」
他停頓一下,直接將彎刀丟到那三人面前,道:「倒不如你們先一刀殺了我!」
「我死在自家兄弟手中,倒也算痛快!」
「你們殺掉我之後,也可以向監軍告發……他肯定會記你們一功,我已經是不死之身,倘若能夠用這條命來換你們的榮華富貴,倒也值得!」
這話一出,三名千夫長的眼眶頓時變紅了。
左邊那個一咬牙,沉聲道:「將軍,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我們出身同部,血脈相連,怎麼可能出賣你?」
「對,用你的命來換取富貴,我絕做不出這樣的事!」
「我也一樣!」
三人情緒激動。
朮赤見狀,內心重重鬆了口氣。
他當了這麼久的萬夫長,自然懂得一些掌握人心的道理,眼前這三人都是自己的心腹,他們先前不肯答應,一是因為恐懼,二是因為猶豫。
如今自己這番話,徹底將他們推到了懸崖邊上。
要麼跟我干,要麼幹掉我。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好,既然如此,那便跟我一起干!」朮赤伸出手掌,沉聲道:「我們在蠻族多年,一直都飽受打壓欺凌,今日和阿圖魯的衝突你們也看在眼中。」
「倘若我死之後,你們肯定也會遭到打壓針對,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推出去當炮灰,死的稀里糊塗。」
「倒不如用阿圖魯和赫連隼的人頭,重新選一條路走!」
三人見狀,咬了咬牙,也將手伸了過來:「將軍,我們聽你的!」
幾人的手搭在一起。
朮赤見時機已經成熟,立刻開始緊鑼密鼓的安排起來:
「塔拉帶兩百人,埋伏在糧倉廢墟西側的那排空帳後面!等我訊號,你堵住赫連隼撤回監軍營地的路。」
「烏恩帶五十個精銳好手,隨我一同去阿圖魯軍帳內,等到殺死他之後,就立刻出營往糧倉方向撤。」
「哈丹,你去把咱們部族中所有能騎善射的人悄悄集結起來,在南營門內側待命!一旦聽到營中亂起來,立刻開啟南營門,咱們所有人趁亂衝出去!」
三道黑影領命而去。
帳簾落下,燭火晃了晃。
朮赤重新披上戰甲,將短刃插回腰間,又抄起一柄長刀握在手中。
他掀開帳簾走到外面,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焦糊的煙火氣息……
他仰頭看向天空。
黑雲依舊厚重,星月無蹤。
但他知道,這漫天的黑暗,很快就要被一片血色所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