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敢瞞您……朮赤將軍的確擔心遭到大單于的懲處,所以才想要投誠於您。」巴圖知道自己瞞不過去,只能實話實話道:
「大單于治軍之法頗為嚴酷,倘若什麼都不做的話,朮赤將軍肯定是死路一條。」
「那便讓他去死。」李牧笑了起來:「蠻人萬夫長死了,對本帥而言只有好處。」
巴圖低著頭,呼吸逐漸粗重。
他知道面前的李牧絕非易於之輩,來之前朮赤便叮囑過他,李牧此人果決冷酷,想要打動他……光靠嘴皮子沒用,得拿出足夠多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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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想起自己軍營內的那些弟兄,倘若朮赤死了,整個部落都會被遷怒清算,阿圖魯那樣心狠手辣的人絕不會放過任何跟隨過朮赤的弟兄。
噗通!
巴圖極為乾脆的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磚面上。
「大人!求您收下我們!朮赤將軍和我都是草原小部落出身,我們部族世代在草原深處負責放牧牛羊、打制鐵器,以前從未隨大軍南下劫掠過南境!」
「我們的刀上沒有沾過齊人的血!所求的只是想活命……只是想吃口飽飯而已!」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起來。
李牧的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著,聲音很輕,但在巴圖耳中卻很重,每敲一下,他的心臟便會狂顫一下。:「你說你們從沒劫掠過南境?」
「不敢欺瞞大人!我們部族人少兵弱,在草原上只能依附強者過活,大單于分派給我們的是後勤補給、放養戰馬的活計!南征北戰能立功劫掠的活計……從來輪不到我們!」
「您若是不信可以去打聽,我們部落常常被欺凌,即便朮赤將軍當了萬夫長……也經常被阿圖魯等人羞辱,也正因為如此,朮赤將軍此番才不惜一切代價帶兵出營圍殺於您,就是為了搶功勞,改變部落的地位!」
有關這個說法,李牧倒是清楚對方沒有撒謊。
蠻族性格暴戾,信奉弱肉強食的理念,不僅是對外族,哪怕是本族之中的弱小部落同樣被他們視為可以隨意踐踏欺凌的羔羊。
「呵……那不是沒劫掠過,是你們自己無能,不夠資格罷了。」李牧嘲諷一笑:「像你們這樣的無能之輩,我收留你們做什麼呢?」
面對這樣的嘲諷,巴圖亦不敢有任何反駁。
他急切地抬起頭,眼眶泛紅,「朮赤將軍說只要大人肯收留,我們願將蠻族軍中的一切訊息如實奉上!行軍路線、兵力虛實、各部的矛盾……我們全都告訴大人!」
「羊皮卷上的只是一部分,您若是肯收留,餘下的情報將由朮赤將軍親自告知!」
李牧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塊羊皮卷,就著燈火又看了一遍。
上面列出的兵力部署和糧道資訊,與斥候探來的情報大致吻合,有些細節甚至比斥候所知更加精準。
這說明朮赤確實是下了本錢,不是隨便編些東西來糊弄的。
但李牧心中清楚,投誠這種事最怕的就是反覆。
朮赤今日能背叛大單于,明日就能背叛自己。
若不給他套上一道足夠緊的枷鎖,此人遲早會變成一顆隱患。
他將羊皮卷放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巴圖臉上,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點誠意還不夠。」
巴圖愣住了。
李牧繼續道:「朮赤想要投誠可以!但他得拿出能讓本帥真正信得過的投名狀!」
「什麼……什麼投名狀?」巴圖咽了口唾沫。
李牧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將他鬢角的碎發拂動。
他望著城外漆黑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今日圍殺自己時,一左一右壓陣的那兩道身影。
一個桀驁蠻橫,一個陰鷙狠辣。
「今天率軍圍住本帥的,是蠻族中的另外兩名萬夫長阿圖魯和赫連隼?這兩個人……就是投名狀!」
巴圖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朮赤若真有投誠的誠意,就殺了他們,拿這兩人的頭來見我。」李牧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麼時候人頭送到,什麼時候我開城門接你們入城。」
廳內靜了一瞬。
巴圖瞪大了眼睛,汗珠順著額角淌下來,滴落在磚面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嗓子都有些發緊,什麼話也都說不出口來。
阿圖魯是主力戰將,赫連隼更是騎兵的首領,兩人身手都遠超朮赤,也都是蠻族軍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各自身邊親衛環繞,想要取他們的性命……
難!
想要取了他們的性命之後,再率領本部的弟兄逃到建業城,更難!
但巴圖看著李牧那雙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眼睛,終於還是咬緊了牙關,重重磕了一個頭:
「我……我這就回去稟報朮赤大人。」
李牧微一點頭,擺了擺手道:「去吧!記住,我的時間有限,一天之內我要看到那兩顆人頭!」
巴圖踉蹌著站起身,躬著腰退出了偏廳。
候在門外計程車卒立刻上前,帶著他往城門方向走去。
夜色中,巴圖的背影顯得沉重而倉皇。
偏廳內,李牧獨自坐著,指腹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
他將羊皮卷上記載的蠻軍部署又仔細看了一遍,目光在「糧道補給點」那一欄停了許久。
如果朮赤真的能殺了阿圖魯和赫連隼,蠻軍內部勢必大亂。
兩員悍將橫死營中,再加上糧草被燒,到時候敵軍不戰自潰便是順理成章之事,到時候自己再帶兵殺出去……這兩萬多圍攻建業城的蠻子,估計要死傷大半!
而即便朮赤反悔、此事最終落空,李牧也毫無損失。
左右不虧。
他將羊皮卷折好收入懷中,起身往正廳走去。
……
蠻族軍大營內。
朮赤看著漆黑的夜色,表面上沒有什麼動靜,內心卻已經焦急到了極點。
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時辰。
巴圖還沒回來。
他的腦海中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究竟是李牧沒有被說動,還是巴圖剛出營,便被監軍等人給抓了?
他每隔一會兒便掀開帳簾朝外望一眼,目光在營帳之間的黑暗小徑上逡巡,卻始終看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南邊的營火已經熄了大半,值守計程車卒三五成群圍坐著,偶爾傳來一兩聲壓低的交談。
更遠處是阿圖魯的營地,那邊燈火通明,似乎在商議些什麼東西。
朮赤放下帳簾,深吸一口氣。
再等等。
又過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帳外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帘子被掀開一角,巴圖側身閃了進來,臉上的表情又疲憊又緊張,皮袍下擺沾滿了露水和泥漿。
「回來了?!」朮赤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巴圖的胳膊,「如何?李牧怎麼說?」
巴圖沒有立刻回答,先彎腰喘了幾口氣,把氣息平復下來,才壓低聲音將入城之後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朮赤將軍……李牧說了,他要投名狀。」
「什麼投名狀?」
巴圖看著朮赤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阿圖魯和赫連隼的人頭!一天之內送到他面前,他才肯開城門接我們入城。」
朮赤的表情凝固了。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舔舐燈油的滋滋聲。
片刻後,朮赤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木案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阿圖魯……赫連隼……」朮赤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倒是會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