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眾將都散去之後，監軍獨自站在帳中，看著遠處的建業城沉默不語。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雖然鎮住了場面，但主要是依仗大單于賜下的金刀，眼下必須儘快選出一個臨時的主帥來統籌大局才行。
否則像今晚這樣的事還會繼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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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族本就是由一個個小部落組合而成，就算是將領之間的關係也並不融洽，當發生不同意見時，自然會引發激烈衝突。
他雖然是監軍，在軍中的地位和赫連鐵樹相仿，勝過其他將領，可他知道自己當不了這個臨時主帥……
因為他是大單于身邊的親衛出身，擅長的是衝鋒廝殺，並不懂得指揮大軍團作戰。
此番被派到赫連鐵樹身邊當監軍，主要職責也是負責監視眾將領們是否嚴格執行大單于的命令，執行軍規。
調兵遣將，他不夠格。
眼下……
軍中除了他之外，職位最高的便是三名萬夫長，臨時主帥肯定要從這三人當中選出。
其中一名年齡稍大些的萬夫長負責器械和後勤，大機率要被排除在人選之外……剩下的，便是今晚發生衝突的阿圖魯和赫連隼了。
監軍突然感到一陣頭疼。
他內心自然是傾向於更加激進派的阿圖魯，因為對方和他的意見相同，都是想要繼續攻打建業城。
但赫連隼肯定不會同意。
雖然自己有大單于賜下的金刀，但想要迫使赫連隼低頭恐怕也不容易。
挑選主帥和止住今晚的衝突，完全是兩碼事。
倘若拿不出可以令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哪怕有自己的支援，阿圖魯也難以順利接任。
畢竟赫連隼出身與赫連鐵樹、與大單于一樣，都是同屬赫連部這個蠻族第一大族，在軍中的根基很深，此番建業城外的兩萬八千蠻族大軍中，亦有許多將領都是赫連隼的親戚。
「呼……」
監軍揉了揉眉心，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大單于早點傳來新的命令，指定新的主帥人選，否則若是再這麼下去，只怕建業城還沒打下來，自己軍中便開始亂了。
……
次日清晨。
晨霧還未散盡，蠻族大營中央便已經展開了簡易的軍議。
中軍大帳內擺著一張長條木案，案上鋪著羊皮地圖，幾塊石頭壓住四角。
監軍端坐主位，手中依舊握著那把代表大單于威儀的金刀。
帳中諸將陸續到齊各自落座，阿圖魯早早的到場了，就坐在監軍左手第一位。
神色倨傲，宛若胸有成竹。
軍帳之中，唯獨赫連隼的位置空著。
監軍皺了皺眉，看向帳門口的侍衛：「赫連隼將軍呢？」
「回監軍大人，赫連將軍說昨夜舊傷發作、手臂疼痛難忍，正在帳中醫治，稍後就到。」
「舊傷？」阿圖魯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帳中所有人都聽見，「什麼狗屁舊傷，不過就是昨晚跟我動手被打的罷了……就這點本事，昨晚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
帳中，幾名赫連隼麾下的千夫長臉色難看，但礙於阿圖魯的身份，他們終究沒有吭聲。
監軍見狀擺了擺手道：「再等等。」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兩柱香的時間過去。
阿圖魯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監軍大人，他赫連隼算什麼東西，讓兩萬多人等他一個？依我看，他就是故意擺架子！」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一名年長的蠻族將領站起身來，拱手道：「監軍大人，赫連將軍來與不來，咱們總得先把該定的事情定下來。」
「今日軍議的主題是制定攻城計劃，依我看……不如先選出臨時主帥，有了主帥，攻城計劃才能執行啊。」
說話的是負責器械後勤的萬夫長朮赤。
此人五十餘歲，頭髮花白，在軍中資歷最老，但手中只有兩千老弱殘兵，平日裡十分低調。
此刻他一開口，帳中諸將反倒不好反駁。
畢竟朮赤是中立派，與阿圖魯和赫連隼都沒有過節，不會偏向任何一方。
「朮赤將軍說得有理。」另一名千夫長附和道，「群狼無首，什麼事都辦不成……先定主帥，再議攻城。」
「對，先定主帥！」
「誰當主帥我們都聽他的！」
帳中呼聲漸起，七八名千夫長紛紛表態。
這些人大多是各部落的中層將領，既不依附阿圖魯，也不效忠赫連隼，他們只關心一件事……仗怎麼打，打贏了怎麼分戰利品，打輸了由誰來承擔責任！
至於主帥是誰……他們其實並不真的在意，但主帥必須有，這是共識。
監軍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他也想明白了。
赫連隼遲遲不來，說不定正是打著這個算盤。
只要主帥不定，軍議就無法進行，攻城計劃就得擱置，拖得越久，撤兵的呼聲就會越大。
所以他必須在今日把主帥的人選敲定，造成既成事實。
「好。」監軍站起身來，金刀橫在身前，「臨時主帥的人選必須是有能力、有膽魄、且有決心攻城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阿圖魯身上，停頓了片刻。
帳中諸將都看懂了這道目光的含義。
「我提議阿圖魯將軍。」監軍的聲音乾脆利落，「阿圖魯將軍跟隨大單于征戰十餘年，戰功赫赫，此次南征，他統領的八千步卒是攻城主力，對建業城的情況最熟悉！由他來擔任臨時主帥，再合適不過！」
話音剛落，阿圖魯麾下的幾名千夫長立刻高聲附和。
「阿圖魯將軍當主帥，我們服！」
「早就該讓阿圖魯將軍來指揮了！」
「赫連鐵樹主帥在世時就最看重阿圖魯將軍，讓他接任，合情合理！」
阿圖魯站起身來，朝監軍拱了拱手，臉上卻沒什麼謙遜之色，反而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傲然。
他環顧帳中，朗聲道：「諸位兄弟，我阿圖魯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我只說一句……誰跟著我攻城，我保他吃肉喝湯！建業城裡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還有那些細皮嫩肉的齊人娘們兒，誰搶到就是誰的！」
這話說得粗俗直白，卻正中這些蠻族將領的下懷。
帳中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就連幾個原本中立的千夫長也跟著附和起來。
朮赤微微皺眉，但終究沒有開口反對。
監軍鐵了心要推阿圖魯上位，這時候反對無異於自討沒趣。
更何況赫連隼不在場，他實力微末……反對也沒有用。
眼看阿圖魯接任主帥已成定局，帳簾卻在這時被人掀開了。
「真熱鬧啊！」
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赫連隼邁步走進帳中。
他的左臂吊著一塊白色的麻布，固定在胸前，顯然是昨晚的傷還沒好利索。
他臉色平靜，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四名親衛跟在他身後，佩甲持刀。
赫連隼走進帳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監軍身上：「監軍大人見諒，屬下舊傷發作！軍醫說這左臂若不及時接骨，怕是以後都拿不了刀了……耽擱了些時辰，沒誤了大事吧？」
監軍面色不變，淡淡道：「你來得正好！我們方才正在商議臨時主帥的人選，我已經提議阿圖魯將軍接任，諸將大多同意。」
「大多同意？」赫連隼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空著的位子上坐下，用右手拿起面前的水囊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道，「監軍大人說的大多……是指哪些人？一共有幾個？」
他放下水囊，目光掃過方才附和阿圖魯的那幾名千夫長，那些被盯上的人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阿圖魯重重地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赫連隼，你少在這陰陽怪氣！主帥是監軍大人提議，我們這些人同意，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赫連隼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盯著監軍，「監軍大人，主帥的推選是按什麼規矩來的？是按大單于的規矩，還是按你監軍大人的規矩？」
監軍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赫連隼站起身來，三角眼猛地睜開，目光如刀鋒般銳利，「按照大單于定下的軍規，臨時主帥的任命，須由軍中所有千夫長及以上將領共同推舉，得票過半者方可接任！」
「帳中如今有萬夫長三位，千夫長十二位！我沒記錯的話，我赫連隼也是萬夫長之一，我還沒有表態，怎麼就大多同意了？」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赫連隼說的是事實。
蠻族雖然粗獷，但軍中規矩森嚴，尤其是大單于為了鞏固統治，制定了一系列詳細的軍規。
臨時主帥的推選，確實需要千夫長及以上將領共同投票方可決定。
朮赤輕咳一聲，開口道：「赫連將軍說得有理，既然要選主帥那就按規矩來！」
「沒錯，如今軍中共有萬夫長三名，臨時主帥該從這三人之中公平選出，憑什麼監軍大人指定是誰當，誰就能當？」赫連隼冷笑道：「就算剛才我不在，監軍為何連朮赤將軍的名都不提呢？」
阿圖魯原本以為自己能夠穩坐主帥之位，此時聽到赫連隼又跳出來節外生枝，頓時被氣炸了，他本就沒有什麼城府，此時立刻高聲罵道：「放屁！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爭？」
「我手底下有精銳近萬，你麾下只有兩三千騎兵……而朮赤更是年老體衰，帶領著四五千燒火做飯看管糧倉的老弱病殘，有什麼資格跟我平起平坐！」
此話一出，軍帳中的氣氛變得火藥味十足。
朮赤的臉色瞬間鐵青。
就連監軍也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阿圖魯這蠢貨，說話根本不過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