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瑜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隻放在她頭頂的手溫熱而沉穩，像是壓住了她所有的疲憊和無力。
她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梗著脖子偏過頭去，不讓李牧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鎮南王坐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忽然輕咳一聲站了起來。
「我出去走走，看看城防。」
蕭瑜下意識想要開口攔他，卻見鎮南王已經撩簾走了出去，站在門口時停頓了一下：
「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時間到了，出來跟我商議一下訂婚的事務。」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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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聲和馬嘶。
房間內只剩下了蕭瑜和李牧兩人。
安靜許久。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李牧輕聲道。
「我沒被誰欺負。」
蕭瑜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鼻音：「這是在打仗……戰場上的事，技不如人……算什麼欺負？」
李牧的手沒有收回。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蕭瑜的發頂，像是在安撫著。
「來的路上，我聽你父王說了……攻打建業城的是大單于的子侄赫連鐵樹，就是他？」
蕭瑜微微點了點頭，咬牙道：「赫連鐵樹今日在城外叫陣，我的親衛隊正出去挑戰，被他殺了……他還罵我，言辭……」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繼續道：「言辭很難聽。」
蕭瑜雖然在軍營，但畢竟是個女兒身，性格還是無法像男人一樣粗獷豪邁，赫連鐵樹叫罵的那些話，她說不出口。
「那個隊正。」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跟了我父王十幾年，是個很好的人。」
「我能理解這種感受。」李牧悠悠嘆了口氣：「我會幫你的。」
「嗯。」蕭瑜用力點了點頭。
她和李牧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加起來也沒有一個月，但不知為何，她總是感覺只有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時，她才能毫無顧忌的卸下所有的防備和偽裝的堅強。
那是一種十分穩固的安全感。
帳簾掀開，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搖晃。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李牧轉過身看著她。
他第一次見到蕭瑜穿著全套甲冑的樣子。
對方銀白色的魚鱗甲上滿是刀砍箭射的痕跡，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她的臉上還沾著灰，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你變黑了，也瘦了。」李牧俯下身子，輕輕湊近她的臉龐嗅了嗅，用調侃的語氣道：「不過，你還是好香！跟那天晚上我把你從齊州府綁出來時，在船上一樣香。」
屋舍內的沉重氣氛，在李牧的這句玩笑話之下迅速變得輕鬆了許多。
蕭瑜表情一僵，而後帶著些羞怒咬牙道：「你也一樣，又黑又丑，而且比以前更無禮了。」
李牧啞然失笑。
「無禮？」
「你方才摸我的頭……」蕭瑜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像是覺得自己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有些丟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牧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看了看屋舍內的陳設，目光落在角落中一個粗瓷碗上面，裡面還盛放著半碗稀粥：
「你就吃這個？」
「將士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蕭瑜走到他身邊，語氣平淡，「城裡的糧草撐不了幾天了，能省一口是一口。」
李牧放下碗，轉頭看著她：「你父王跟我說的聯姻的事，你還沒給我答覆。」
蕭瑜的身子微微頓了一下。
帳內安靜了片刻。
「你方才……不是已經說要替我出頭了嗎？」蕭瑜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既然替我出頭，那就是認了這門親事！認了親事，還問我的答覆做什麼？」
李牧沉默片刻：「你若是心裡不願意，我不會勉強。」
「我若是不願意，在你摸我頭的那一下就把你的手砍下來了。」蕭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兇巴巴的，但眼睛始終沒敢看李牧，只是盯著桌上那盞油燈，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從小就知道，我的婚事乃至命運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父王要我做什麼我就要做什麼，這是身為蕭家女兒的本分。」
「但……」她頓了一下，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意，「但你不一樣。」
李牧看著她。
蕭瑜終於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你說要娶我，我就嫁你！你替我殺了赫連鐵樹，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
「若是殺不了……」
「你不會殺不了。」蕭瑜的聲音篤定得像是在說一個既定的事實，「你既然來了就一定能贏。」
李牧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還自信。」
「你當初手底下只有幾百人的時候，就敢跑到齊州府花竹幫內鬧，還敢把我綁走……」蕭瑜哼了一聲，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帶著點笑意的表情：「後來還擒下了華山嶽敲詐我父王。」
「你的膽子這麼大，這世上還有你做不成的事嗎？」
李牧聞言有些尷尬，畢竟在自己和鎮南王府發生接觸的這麼多事件中，自己一直都是在不斷的敲詐、鬧事。
換做其他人，或許早就忍不了了。
「我去城頭上轉轉。」李牧深吸一口氣，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想繼續跟蕭瑜翻以前的舊帳，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於是故意轉移話題道。
「我陪你。」
「嗯。」李牧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