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所有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嚨。
許多鎮南王府府兵的眼眶瞬間紅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蕭瑜站在垛口前一動不動。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便能看出她內心波動。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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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鐵樹翻身下馬,一腳踩在趙鋮的背上,仰天大笑:「就這點本事,也敢出城來挑戰本將軍?齊人都是這麼不知死活的東西嗎!」
他彎腰撿起鐵槍,雙手握住猛地一發力。
槍桿發出沉重的扭曲聲,緊接著咔嚓一聲從中被折斷,然後被他隨手扔在趙鋮屍體旁。
蠻人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將軍威武!」
「齊狗不堪一擊!」
「建業城是咱們的囊中之物了!」
赫連鐵樹翻身上馬,勒馬在建業城下走了兩個來回,用狼牙棒指向城頭:
「城上的齊人聽著!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識相的趁早開城投降!本將軍心情好,或許還能饒你們一條狗命!」
「若是不識相……」
他一棒砸在趙鋮屍體旁邊,濺起一片塵土。
「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城頭上一片死寂。
許多士兵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城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趙鋮的十名同僚還列隊在城門前,他們看著隊長的屍體被蠻人踩在腳下,個個雙目赤紅,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殺了這蠻子,為趙對正報仇!」
「沖!」
十名王府親衛騎兵怒吼著,拔刀便要向赫連鐵樹衝殺而去。
「單挑打不過就想要以多欺少?齊人果然怯懦,哈哈!」
赫連鐵樹獰笑一聲,面對這十名親衛,他只是微微抬手:「想比人多,你們算個屁?」
只見他身後的蠻族戰陣內發出驚天怒吼,數百名蠻族騎兵飛馳而出,像是一片洪流般淹沒而來。
城頭上,蕭瑜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而後高聲喊道:
「鳴金收兵,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趙鋮的屍體……等天黑之後再派人去收。」
旁邊的甲士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敲響了銅鑼。
下方,那十名親衛騎兵聽見動靜,又看到數以百計的蠻族騎兵呼嘯而來,知道自己今天很難殺掉赫連鐵樹,只能咬了咬牙,調轉馬頭返回城內。
建業城門緩緩關閉。
城外,只剩下趙鋮孤零零的屍體,和那根被折斷的鐵槍。
赫連鐵樹還在城下罵罵咧咧的嘲笑著。
「關閉城門,時刻監視著蠻族的動向,一旦有任何異變馬上來向我稟報。」
「我要去……休整片刻。」
蕭瑜沖著身邊的親衛交代幾句,而後獨自轉身走下城樓,腳步有些踉蹌。
走到拐角處,她扶著牆壁,終於忍不住彎下了腰。
她雙肩劇烈地顫抖著。
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趙鋮是跟隨鎮南王府多年的老將,如今死在城牆之外,她卻沒有任何辦法替對方復仇。
一種濃郁的恥辱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作為鎮南王府的繼承者,她從小便被當做男兒來養,從未學過什麼針織女工,學的一直都是刀槍武藝、騎術弓馬。
雖然很辛苦,但她卻從未抱怨過、氣餒過。
因為她知道自己肩膀上需要承擔的責任。
可……
太累了。
女子的身體,再如何勤奮練習,武力上也不可能勝過男子。
體力、精力、速度、力量……
即便她付出了十二分的勤懇,但身手最多也只能跟軍中二流的將領不相上下。
鎮南王府麾下有十二路都統,除了華山嶽和其他三名年輕將領之外,剩下的都是跟了鎮南王十幾年的老人。
這些老將心高氣傲,向來只重軍功,不看出身。
蕭瑜雖然貴為小王爺,但僅憑身份,依然無法得到這些都統將軍們的尊敬。
倘若無法在這次大戰中立下軍功,未來就算是能夠接手鎮南王府,恐怕也鎮不住這些人。
邊關七城之中,其他六座城池皆有兩名都統坐鎮。
唯有建業城只有蕭瑜一人。
這是鎮南王特意為她創造的一次機會,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倘若能夠守住城池立下戰功,她便可一戰成名,日後亦可順理成章接管王府。
可若是守不住……
蕭瑜感覺胸口發悶,不敢去想那個後果。
她的手扶著牆壁,磚縫裡的碎屑扎進指縫,刺痛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片刻後,她直起身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漸漸平穩才繼續往前走。
蕭瑜走進城樓下方的一間偏房。
這是守城將領臨時休憩的地方。
屋子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壺涼透的水。
蕭瑜解下頭盔,放在桌上。
然後解下胸甲、肩甲、臂甲……
她的戰甲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漬,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別人的,層層疊疊已經分不清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小臂上纏著繃帶,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深褐色。
那是三天前被流矢劃傷的,當時只是簡單包紮了一下,便又衝上了城頭。
繃帶底下應該已經化膿了吧……
她這樣想著,卻沒有力氣去拆開看。
蕭瑜倒在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
木樑上有一隻蜘蛛正在結網,慢悠悠地吐著絲,不急不躁。
她看著那隻蜘蛛,忽然覺得有些羨慕。
至少它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
而她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
趙鋮死了。
城裡的糧食最多還能撐九天,省著點吃能撐到十二天,但十二天之後呢?
倘若連這十二天都守不住呢?
蕭瑜腦海中再次迴蕩起赫連鐵樹方才在城外的叫罵聲。
齊人……
難道真的不是蠻人的對手?
不,不是這樣的。
蕭瑜用力攥緊了拳頭。
昔日齊國太祖起兵建國,打的四夷臣服,齊人體內流淌著先輩的血,怎麼可能會弱於外族?
她腦海中的思緒無比混亂。
濃郁的疲憊感涌了上來,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